栖月眉心一跳,她抬起头,正对上许氏的眼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金嘉儿忽然热切地开口,截断了话茬。
“母亲,儿媳虽然驽钝,可愿意跟着您学!”
这一下倒是让黎雪鸢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你,你不生气?”她震惊地问。
“殿下高兴就好。”栖月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故事讲完了,您该回去了,想来三皇子已经为你买回了花灯。”回去看灯去。
“本宫不走。”黎雪鸢直接坐回了椅子上,一脸“我就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殿下真不走?”栖月问。
“不走。”黎雪鸢哼道。
“好。”
第 120 章 执着
泰和三十年,溧安县。
日薄云低,苍茫大雾弥漫山林间。今晨下了场雪,现时官道上雪泥渐干,只剩粗疏的雪粒躲在车辙间。
已是黄昏时分,倦鸟归林,行人归家。
栖月的家便在官道旁。
她从院内抱出几根细柴,丢在家门前的火盆里,放好小竹凳,坐下熟练地用火折子点燃柴火。她刚刚五岁,干起活来却很利索。
小小一团人儿端坐在门前,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袄,一副粉雕玉琢的乖巧模样,惹得路过相熟的行人打趣她:“小阿月,秀才公还没回来呢?”
栖月摇摇头,遥望县城的方向。
她心中奇怪,今天清清不是送书的日子,爹爹怎么还没回来呢?
行人渐少,天光渐暗,白雾散去,不多时,万山载雪,天地茫茫一片白。
栖月终于听到远处传来人声,吵嚷嚷的,还有车轮碾过细雪的声响。
她跑到官道上,只见风雪之中,高瘦的年轻男人不耐烦地吆喝着,衣衫单薄的老伯佝偻着背使劲拉板车上坡,旁边还紧紧跟着一个熟悉的富态身影。
“里长大伯?”她开口唤道。
那矮胖的身形停滞片刻,随即快步走到栖月面前,只见他面露难色:“阿月啊,是这样的,咱们进去说……”
“你,把他搬进去。”
栖月循声转头,看见那老伯从板车上扶起一人,双眼紧闭,四肢无力,头发散乱,胸前一片血红。
那是十里八乡都知晓的秀才公慕十道。
那是她的父亲。
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席卷她的全身。她僵直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地剧烈抖动着,眼睁睁望着父亲脚尖拖在地上,被人粗鲁地背进屋子,只在雪地上留下两道粗线。
仿若梦游般,她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屋。
耳边有人在喋喋不休些什么,她听不懂。
她只看到,父亲被随意丢在了矮桌上,半截腿滑稽地耷拉在地面上。
慕十道功名不高,四十辞岁了还只是个老秀才,却爱摆读书人的架势。
他向来是正襟危坐的,绝不允许自己如乡野村夫般仪态不端。这张矮桌前,她只见过他端坐着吃饭和俯首写字的样子。
最失礼的,也不过是娘去世后,栖月有几次半夜醒来,见他缩在矮桌前,在烛影中为她缝旧衣。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头。
这样大剌剌歪在矮桌上,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爹要是看到了,恐怕自己会吓得跳起来。
不知为何,栖月竟然笑出了声。
她短促的一声笑打断了里长的长篇大论,积雪清冽的光透过窗格映在栖月稚嫩的脸上,清清暗暗,竟有几分天真的诡异。
年轻男人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将栖月扯到一旁,“人死不能复生,反正事到如今……我听里长说你刚五岁,唉……不过。”
他说着说着,又挺起脊背,“说到底也不完全是我家少爷的过错,他也还是个孩子。慕秀才就是命不好,那马非要把蹄子往他身上踩,这,我们也办法啊!”
他拍拍袖子,这身光鲜的衣服好像给了他几分底气,越发理直气壮:“好在撞上的是我们胡家,这溧安县可找不出比知县大人更好心肠的人了!”
他从前襟里摸出一个小荷包,犹豫几息,塞进栖月手里,“他特意吩咐我雇车将人给你送回来,还要给你抚恤银子。”
“拿去给你爹下葬吧!唉,这就是他的命。”
“知县……胡大人?”栖月低头望着荷包。
轻飘飘一个布袋子,就买了一条人命。
“那可不!你就收下吧。要是换了别人,可不会给这许多银子。”
“那我要不要去给胡大人磕个头谢恩?”栖月黑亮的瞳仁直勾勾望着他,一派孩子气地问。
那仆从一时语塞,只觉得这屋子冷得瘆人,转身骂骂咧咧走人。
里长在她耳边苦口婆心劝着,大抵是慕家族里会来人主持葬仪、胡大人家的少爷只是多喝了几杯、慕十道命不好。
慕十道命不好。
栖月想,胡家人醉酒纵马伤人,怎么能是爹爹命不好呢?难道爹爹是什么命还要胡家人说了算?
栖月想了好久好久,久到身旁空无一人,都没有想出答案。
屋外雪停了,月光与雪光相映,照得屋中一片清亮。
栖月放轻呼吸,一步步往前挪,凝望矮桌上姿态滑稽的慕秀才。
慕秀才的脸已经有些青了。他的表情停留在最痛苦恐惧的时刻,眉头紧促,嘴唇抿成一条线。
栖月伸出手指,像从前那样想把他的眉头按平,却被他的体温吓得后退。她匆匆跑进卧房,拖着一床芦花被盖在慕十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