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语秾胆子确实大很多，她看起来有点瞧不上傅二，张嘴却还是有点替她说话的味道：“夫人当然晓得你的意思，你是为了银钱不错，但不算是谭家逼的你。”
“少夫人，二娘她的母亲是个寡妇，丈夫早死了，拉扯大的儿子又是个白眼狼，攀了富户家的女儿，再不管家里。”
栖月微微一讶。
她原只知吴语秾是个穷秀才的女儿，傅二娘是个闷葫芦性子，两人家中境况一般，却不了解这么多底细。
栖月搁下杯盏，下意识转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问：“你母亲治病，需要多少银钱？”
傅二娘颤颤地报出一个数字，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是栖月愿意替她出这个钱。
吴语秾简直忍无可忍，她翻了个白眼，拿胳膊肘拐了拐傅二娘，又用堂上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悄悄”提点她，“快点，快点谢过夫人啊。”
傅二娘终于回过神来，她慌忙了一瞬，随即啪嗒跪倒在地，脑门也实打实磕了上去。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可是……可是无功不受禄，我、我不能白拿夫人的银子。”
栖月给了珍珠一个眼神，对萧会意，很快，便拿帕子包了些银子上来。
傅二娘没有接，栖月见状，轻声道：“不算你白拿我的，我要在外开铺子卖吃食，正缺人手帮忙，你家原是做豆腐的，倒也对路。就当提前支给你的工钱，如何？”
栖月有些讶异地抬眸看过去，撞上吴语秾正好抬起的目光。
她不无谄媚地笑了笑。
地上，傅二娘听完吴语秾的话，终于接了那帕子过去，珍珠刚想收手，却被她拉住了。
“不必这么多的……”她执拗地点着数，把多出来的放回珍珠手心：“只要这些……大夫人纳小给的钱，我用来给娘治病了，钱够还回去就成……”
前世，一个毫无存在感、也毫无宠爱的通房，栖月同她交集甚少，只有面上的请安与偶尔的家宴，眼下窥得这一幕，难免有些感慨。
傅二娘坚持如此，栖月便也正色道：“好，那等会儿我会叫人跟你商量好月钱的金额。丑话说前头，在你还完账之前，我只管你的吃住，月钱是一分也不会给你的。”
说完，栖月的目光再度移向了吴语秾，“你呢？你可有旁的打算？”
“夫人，我没有她那么多苦大仇深的理由，”吴语秾嘻嘻笑笑的，并不认真，“只要日后夫人容得下我，那这里就会是我的好去处。”
栖月唇角微抬，未置可否。她没再追问，只是吩咐珍珠带她们出去。
回来以后，珍珠看着波澜不惊地拨着算盘的栖月，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却还是没忍住，小声道：“夫人，咱账上的活钱并不多，今日怎么还……”
按理说妻妾就算不是冤家，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栖月笑笑，没回答，过了好久，久到珍珠都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却忽然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当时有人能问我一句，愿不愿意，那该有多好。”
珍珠一愣。
栖月保持着淡淡的笑意，道：“都过去了。”
珍珠没办法从这笑里读出苦涩之外的意味，她别开脸，不去看她的眼神，转开话题道：“今日把傅氏打发走，夫人不怕没法和郎君交代吗？”
“他先前说过，这一次的事情交给我处理，”栖月道：“别担心，后院里的事情，他没兴趣。”
而且，像他昔年青梅的那位，她不是还是留下了了吗？
栖月轻哂一声，而后又状似不经意地道：“说起来，珍珠，你可知道京城这边，哪里有靠谱的镖局？”
“奴婢不太清楚，回头去给您打听打听，”珍珠答：“夫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镖局是江湖行当，离她们这些深宅女子实在太远。
栖月有合适的理由：“日后生意做起来，肯定不拘这两个铺子了，进货卖货，总得有人护卫吧。”
当然，这只是其一。
栖月记得清清楚楚，弘王的倒台只是一个微妙的号角，在随后的几年里，京城风波不断，甚至一度起过叛乱。两年后的花朝节，宫墙内外火光连绵，不少商铺人家都被乱贼趁势洗劫一空。
她得预备着，如果那时已经顺利和离、离开谭家，她得好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而且……她还想委托镖局去找一个人。
一个姓萧的姑娘。
一侧是一座座气派非凡的官员府邸，一路蔓延到那座象征权力的、富丽堂皇的宫殿；一侧是城外的青山隐在白云雪雾之中，朦胧的青色连绵不绝，其中隐约飘散出几缕炊烟。
一边是充满争斗与血腥的战场，而一边是宁静祥和的归处。
看似被一道城墙割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实则在不断地互相融合。
贫瘠者奋力走向荣华，而荣华者为了握紧手中的权势而不择手段。
最终，万中择一的贫瘠之人迈入庙堂与一众荣华之人博弈，胜者方能真正的享尽荣华，输家生死尽在他人之手。
世间之道不外如是，瞧着无趣得紧却总是有人争先恐后，去为子孙后代搏一个富贵命数。
栖月静静地立于窗前，聆听着下方亳无厘头的喧哗声，非但不觉烦躁反而难得的静下心。
等使臣尽数入京，一场腥风血雨就要拉开序幕，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命丧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