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月给完诊金,急着出去,却被大夫叫住,暗示她:“这小丫头病重,药可是有些贵的。不过,你去仁济堂报我的名字,能少几息。”
栖月心领神会,又往大夫手里塞了个红包。送走大夫,她回屋中拿了自己全部的银钱,奔去二门处,将药方和银子都交给陈玄,托他去买。
等玉盏喝上药,天已黑了。
玉盏中途醒了几次,昏昏沉沉地看着她忙碌,嘴唇干裂、声音嘶哑:“玉竹姐,花了不少银子吧。”
栖月摸摸她的头,只让她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玉盏看着她,安慰地笑了一下。
栖月忍住眼泪,背过身去骂她:“难看死了,不准笑。
从起初的高热不下,到后来的反复低热和止不住的咳嗽,玉盏缠绵病榻近半月。她带着病气,自然不能来伺候,胡婉娘又将栖月点进了屋子。
今日是除夕,府中张灯结彩,下人们一早就收到主子给的赏钱,饭食也比平常丰富了三分。
整个府邸沉浸在年节的喜庆中。
胡家人吃过团圆饭,胡婉娘央着胡品之在小院里放烟花爆竹。
栖月借着尿遁的功夫,悄悄跑回偏房。推开门,小屋里没点灯。她心中正奇怪,走到玉盏床榻前,却怎么都叫不醒她。
栖月慌了,一摸她的额头,她竟然又高烧起来。她熟练地打湿帕子,给她擦身降温。
可直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玉盏仍没有清醒的迹象,呼吸越来越微弱。
栖月压下心中的不安,跑回小院。小院里灯火通清,胡婉娘已然睡下了。陈婆子看见她终于出现,给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栖月不敢反驳,等她稍微停下,连忙截过话头,求她再去帮忙找一位大夫。
陈婆子稀奇地看着她:“大过年的,非要找大夫来触主子的霉头,你脑子被狗吃了?”
栖月顾不上别的,声声哀求,最后跪在地上,抓着陈婆子的衣裙。
陈婆子不耐地推开她,转身就走。
“你听不懂么?平时就算了,大过年的,往府里找大夫来,等天清了,你我就该走了!”
栖月看着她走远,不敢耽误,又往前院跑。她只望着能遇上松烟或是陈玄,他们总是能出府的。
可一路狂奔到二门,门却被锁上了。旁边吃醉酒的婆子大着舌头说,过年节,府上怕出岔子,把各处的门都锁上了。
栖月心中近乎绝望。
除夕夜,飞雪飘飘扬扬。她匆匆跑回偏房,雪落了她满身,黏在她满面泪痕上。
门就在眼前,一推就开。她抬起手,却仿佛千钧之重。
她要怎么面对妱儿?
风替她做了抉择。
门被缓缓吹开,玉盏微弱的声音响起:“……玉竹姐。”
说着,栖月唇角扬起愉悦的弧度。
“哦?担心我。你不怪我了?”云姿问。
“唉……”
栖月长叹一声,往桌边一坐。
“原本是该怪的,可我知晓了师姑的经历总是觉得……”
她又叹息一声,诚恳地望向云姿:“我视师姑为亲人,当然希望师姑早日脱离苦海。”
第 136 章 往生蛊
云姿倒是会顺杆爬,当即顺着栖月的话问:“依你此言是不与我计较先前的事了?”
栖月扬了扬眉:“非也。”
闻言,云姿面色大骇,怒瞪栖月。迎上她幽幽的眼神又警惕地后退两步,自认为隐蔽地迅速回头,寻找房门位置,时刻准备夺门而逃。
瞧她犹如惊弓之鸟,栖月有些忍俊不禁:“师姑急什么。难道是怕我会害你?”
“你刚才的话……”云姿边说边朝房门所在方向后退两步。
“想让往事一笔勾销也并非不可。”栖月一字一句道。
云姿眸色大亮,欢喜又焦急地等待栖月的下文,可栖月并不急着说出她的要求,而是抬手,不急不缓地倒了一杯茶,慢慢饮尽。
直到听到这句足以让她眼跳心惊的话,对上他那双凝重深切的黑眸,栖月总算顽顿反应过来,她这是摊上大的了!
慕少辞跟她玩真的!
栖月忘了自己是如何在众人或促狭,或惊异,或冷淡的目光中收下那剑穗的,她整个人惝恍迷离,只是被慕少辞那样温柔地牵过手,游魂一般随他卩入煌煌灯市。
她脑中思绪纷乱,一时是青崖谷滂沱无尽的山雨,蜿蜒的血水在身下沤作一滩令人反胃的红泥;一时又是明月阁暗无天日的囚房,万蚁附骨的痛楚让人视死如饴;同类之间的拼杀,泯灭良性踏出重围的一条生路,千磨万砺而成的趁手好刃……
刀尖舔血、杀人盈野的十年,反过来做一个娇贵女郎,仍旧不是她自己。
可脑海中还是浮现起那时雪夜峭壁,青柏岌岌,二人的呼吸纠缠不清,是于险境中做出的,不符常举的抉择;浮现起那时回廊红柱,月竹辉映,茫昧的意识中,唇上那点似梦似真的软意。
心乱如麻。
无数的挣扎化作一句——
一个连性命都无法握在手中的傀儡,有什么资格去谈本心?去谈爱意?
意义非凡的红穗,笃挚虔诚的眼眸……
这样的情,她栖月承担不起。
直到桃弓苇矢慕射四方,侲子击动鼓角之声震耳,唱词犀利的逐疫歌拉回她的飘忽的神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