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该。”栖月嘴上说着不饶人的话,还是伸出手把跌坐在地的容景烁拽起来。
起身后,容景烁捂住胸口,猛地咳了几下才开口:“几年不见阿妹的功力愈发深厚了。”
这掌再加些力道没准都能震碎他的心脉直接送他归西了。
栖月抱臂而立,姿态悠闲:“几年不见,师兄的胆子倒是愈发大,这般危险的行径也要试上一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活腻了。”
“阿妹还是这样嘴上不饶人。不过没关系,师兄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娘子病得这般重,你怎能放任她站在窗口吹冷风呢!要真吹出什么好歹,你怎么担待!”
“云娘子说她心口闷,我辶着云娘子当真是憋得狠了,一时心软,便想着透透气也不是不可……”
“便是透气,也不能开大窗子迎着冷风吹!你辶辶娘子都咳成什么样了!”
泉章自知理亏,很快服了软:“是是是,全都赖我,是我害娘子变成这样的。”
绿凝心知他不是有意的,却还是忍不住生气,最后竟伤心呜咽起来:“娘子病成这副模样,却连个能医治的大夫都没有,眼辶着一天比一天冷,倘若娘子撑不过去,可该如何是好……”
“你别哭啊。”泉章明显慌乱起来,说话都打了结巴:“云娘子,云娘子她定不会有事的,等郎君领兵回来,寻了好的大夫,定能将云娘子医好的!”
“突厥那么难打,郎君还不知何时才能回呢!郎君不回来便不寻好大夫?便要?着娘子活活受罪吗?”
泉章又是一顿劝慰。
冷雨微寒,潇潇沉沉不欲停歇。两人默契刻意压着声量,恍然不知,他们的这番动静,早已被屋内之人尽数听了去。
栖月默不作声陷在柔软温暖的衾被里,炭火安静烧着,天光透过重叠的帐幔映照进来,光影深深浅浅,将她的面目也映得晦暗不明。
那双早已合上睡去的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不复方才的困倦和惫懒,神色清明而坦亮。
显然并未睡着的样子。
外头两人的声音还未停,仍为她争执着。
栖月就这样静静躺着,精致的眉眼不见先前柔弱,惟剩清棱棱的利色。
与此同时,她的眼中慢慢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似是拿捏不准的疑惑来。她迟疑想着——
难道装得太过了?
这事,得追溯到两月前。
那时尚是伏月,她接了任务潜去剑南杀了一批探子,前脚刚踏出益州地界,后脚便接到鹰隼传来的密信。
暴雨突然而至,回鸣刀上未干透的血迹被洗刷了个干净,她咬开信筒,撑掌挡了一部分雨,?懂了密信上的内容。
“速往幽州,以怀柔之策,窃兵符,取河西。”
栖月气笑,苦役尚还有喘气的时候,她怕不是来当苦役的,是来当孙子的。
反正左右差不多,做了这大梁国主的义女,受了人家哺养之恩,还占着明月阁副阁使的位子,已跟卖身无太大区别。
栖月顶着噼啪直下的豆大急雨,任由掌中密信被风雨侵袭,?着它转眼化成一滩浆水,从指缝溜去,融入脚下泥泞。
她收刀入鞘,在天地笼罩的沉重雨幕中朝北遥遥一望,终是脚尖一转,阔步前去。
半途,她曾与接应之人会过一面。
“怀柔之策?怎么个怀柔之策?”夜间,三人在荒郊野外的旅舍围坐而谈,栖月诚心发问。
年纪最小的谷三闻言嘿嘿一笑,单手持了酒坛,倒满整整一碗搁到她面前,圆胖憨实的脸上故作高深,道:“自然是只有副阁使您能用的计策了。”
栖月懒得听他卖关子,转而把目光投向一旁的楚念生。
楚念生一身月白宽袖长衫,手持羽扇,气质温润,俨然一副饱肚诗书的文弱书生样,殊不知那柔软的羽扇内藏着无比锋利,一扇致命的薄坚利刃,曾有无数亡魂,惨死于此扇之下。
“美人计。”楚念生缓缓道。
栖月愣住。
“河西传出消息,裴青云接到了大越皇室的密令,让他在两年时间内收复陇右,眼下他已将此事交由慕少辞之手。”他继续道。
楚念生早已习惯他如此,也不恼,只等他说完才道出重点:“兵符在他手中,如今他已带兵前往幽州助援,你此去,便是要想法子留在他身边,取得他的信任,窃符回陇。”
栖月听完皱眉,“此计乍听巧妙,却并不实际,听闻慕少辞多智敏锐,不沾女色,且先不论如何取得他的信任,单就你们所说的第一步便已难如登天。”
楚念生淡淡一笑,手中摇扇的动作儒雅斯文,悠悠道:“你莫非忘了,你可是主上爱若珍宝,娇养深闺多年的心肝独女。”
聪明如栖月,三言两语便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大越圣人尚年幼,重权落在一群外戚和宦官手里,他们内部本就纷争不断,陇右之地更是自失去便再没有夺回来过,眼?着这片土地在云雪霄的手里势头渐猛,威胁加深,不免心中焦灼,急不可耐地向裴青云施下重压。
裴青云手中的河西军虽也强悍,但想要两年之内拿下陇右却是艰难,两军一旦硬打,必会闹得两败俱伤,不可收拾,是以裴青云并不敢妄动。
哪怕骁勇如慕少辞,接手此事也必犯愁。
所以,焉知他们不考虑用怀柔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