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倒地,却还有更多的前仆后继。
慕少辞望了眼脚下,心下做出决断,迅速收剑入鞘,伸手扣住栖月的后脑,将人往怀中一纳,转身就着雪坡一路滚了下去。
这些兵卫被这突然的举动整得措手不及,很快有人往上空放了鸣镝,尖利的巨响传来,夜幕绽开簇簇焰火,将这皑皑雪野照亮寸息,又很快湮灭。
栖月与慕少辞抱作一团滚下雪坡,直到一处峭壁才堪堪停下。
她始终被慕少辞牢牢箍在怀中,雪地柔软,虽不时有从其中凸出的尖利碎石,也尽数被慕少辞以身挡下。
两人沾着满身的雪狼狈爬起,栖月瞥见慕少辞血肉模糊的手背,混乱的心绪徒然浮起抹旁的,微妙而难以言表的情绪。
不待她开口,慕少辞耳廓微动,迅疾倾身压住她的双肩,躲过破风而来的箭镞。
此箭过后,泼天箭雨从黑暗高处倾盖而下,慕少辞挡在她身前,手中长剑挥舞生影,丁零当啷声中,脚下落了大片残箭断矢。
箭雨大约持续了半盏茶后,只剩零星的箭镞,栖月抬眼望向山上黑压压的弓兵,猜想他们的箭应是快射完了。
蓦然一道穹劲的箭风突兀袭来,慕少辞闪避不及,肩胛骨被射了个对穿,其中力道之大,直将他掀下几步之外的山崖。
栖月在慌乱中堪堪拉住他,崖边的利石从她的腕心一路划至上臂,蜿蜒出的一条狰狞的血口。
粘腻的血顺着淌到两人交握的掌心,让栖月几欲脱手。
“栖月,山下已无人,放手之后你从南离开,我的亲卫会从那里接应;或往北,寻镇关的都虞候付奚,他会代我护你。”慕少辞的声音从崖下飘荡着传来,混着雪风撞在栖月的心口。
栖月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激越,竭力喊道:“你不是还要利用我吗,若没命在,拿什么利用!”
纷扬的雪下了两日,终于在此刻有了收势之迹,风声也变得和缓,携着打旋儿的寒酥落在青年柔和下来的眉宇,他笑了笑,一点点松开与少女相握的手,轻声道:“栖月,回家吧。”
山上的人开始一队队往下撤,呈合拢之态往此处逼近。
静立片刻,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好奇问:“你要与我同住可是在算着什么招儿?”
“你同我讲讲,我保证不跟第三个人多嘴。”黎雪鸢说完,怕栖月不信她的话,作势举起手来就指天发誓。
栖月一把拉下她发誓的那边手:“阿姊莫急,好戏很快开场,你就坐等着看吧。现在你最该做的就是想好答案。”
“再晚或许就撇不清了。”她轻声说。
黎雪鸢若是不想与她站到一处,她现在就会离开此地,另寻一个合适的身份。如果再耽误下去,一旦棋盘开局,到时候她便难与她撇干净了。
第 157 章 画中人
暮色苍茫,栖月起身望向不远处翻晒药材的黎雪鸢:“阿姊我先进去了。”
黎雪鸢朝她挥挥手,继续挑拣盒中的药材。回来的丫鬟侍卫逐渐开始各司其职,倒是无人在意这边。
栖月捞起披风,搭在臂弯间。迈上门前石阶,她的脚步有一瞬的停滞,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缓步行至门前。
抬手触及冰凉的门框时,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
手上用力,房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几近于无的动静。细微的响动依然惊动了屋内等候已久的人。
栖月掖了掖慕少辞身上的斗篷,将他卷在其中,然这斗篷是她的身量,慕少辞本是男子,生得也高,不得已露了好长一截腿在外面。
芙蓉色的狐肷皮斗篷,以这样的形态盖在他身上,实在是说不出的滑稽。
栖月压了压唇角,忍住想笑的冲动,去洞外取了雪,浸湿先前撕下的裙摆布条,覆在他额上,来回换了几遭。
慕少辞冷得齿关磕响,栖月没了法子,干脆挨着他躺下,抱住他取暖。
渐渐的,他安定下来,似乎有所好转,身上却依旧很烫。
栖月心觉这样下去不行,若拖得久了,只怕这威名远扬的慕小将军,要烧成傻子。
她松开他起身,把火堆得高些,卩前还是不放心地?了他一眼,兀自束紧领口,出了石洞。
栖月不知道,在她转身之后,地上昏迷不醒的人悄然半掀开眼,静静望着她一步一步,踏进洞外弥漫的风雪中,恍若卩入另一个世界。
慕少辞在栖月抱着他取暖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思,既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惊扰。
她终于要卩了吗?他现在想。他又忆起她说过的话——
“梗泛萍飘的性命,被视作物件的人生。”
想来,她是宁可朝不保夕,也不愿困在他手,当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样该是对的,只是,她会死吗?
思及此,慕少辞忽然扯唇,自嘲地笑了。明明之前他想过让她死的。
在两人称得上亲密的那段时日,栖月抱着狸奴毫不设防睡在他身后的软榻上,他曾缓缓踱步到她跟前,伸出指掌,握住她细弱的脖颈。
他好整以暇、不紧不慢地合拢,指尖传出她愈来愈清晰的颈脉搏动,只需再稍加力道,就能轻易了结她的性命。
不管她身上存不存疑,有没有威胁,只要稍加力道,一切或好或坏,就都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