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月向外行去,婉拒了洪春花亲自送别的好意。洪春花还是执拗的跟着她下楼,亲自送她到茶馆门口。
栖月脸上始终挂着清浅的弧度,步下石阶,她忽而转头,日光自她身后而来,为她披上一层耀眼的金辉。
轻快的嗓音如温风拂面:“洪姑娘,恭喜你。日后天高海阔,祝你一路顺风。”
洪春花一愣,等反应过来,栖月已经潇洒的挥手,慢慢走远。
她的目光紧随栖月离去的身影,攥紧手中的银簪,恍惚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扎了根。
春风一过,生根发芽,刹那间冲破她心里的牢笼。
对日后未知的恐惧不安悉数消弭在迎面的暖风中。
街上车水马龙,她站在茶馆门前蓦地自嘲一笑,活了半生,还不如一个小姑娘通透。
嫁给林山这几年倒是让她把前半生的那股子狠劲忘了大半。差点忘了没遇到林山前,她一个人生活,照样过的吃喝不愁。
以前的她都能做到,往后又有何惧?
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的。
栖月融入人海,匿去踪迹。确认没人尾随,她从后门进了仁心药铺。
挽竹还在城外善后,栖月没有惊动药铺里的任何人,悄无声息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打开床边的柜子,取出早先备好的易容用具。
先用药水湿敷,把脸上易容的泥膏清洗干净,露出原本姣好的面容。自此,余初缨在世上的痕迹彻底消失。
栖月通过铜镜,凝望这张久违而熟悉的脸。
这些年,她为了掩盖行踪,常以易容的假面示人。除却换脸的间隙,她很少安静的注视自己的脸。
她抬手,轻缓的拂过自己的眉眼。
这张脸越长越有阿娘和父皇的影子,尤其是这双丹凤眼,简直与阿娘如出一辙。
她的左手轻覆在左眼上,露出的右眼神情眷恋,像是借着触摸这与阿娘相似的眼睛,来思念她的阿娘。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打开一旁的药罐,刮了一块药泥,熟练的在脸上画出一块坑坑洼洼的旧疤痕。
最后用药粉稍加修饰眉眼,浅显的遮掩住疤痕,铜镜中惊艳的面容一下变得黯淡无奇。
栖月满意的欣赏完自己的杰作,然后将东西全部收拾回原位,临走前随手拿了一罐伤药。
走到慕府后院熟悉的围墙边,栖月轻松的翻了进去。
甫一落地,栖月就察觉到暗处投来几道充满杀意的视线,又很快移开。
她只当不知,径直回了她的院落。
栖月的院落有段时间没人居住,慕少辞依旧唤人每日清扫,备上新鲜茶点。
栖月推门而入,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桌上整齐的摆放着精致的糕点。她回身关门,不经意发现墙角还放着两把油纸伞。
她微扬眉梢,顺手合上房门,扣好门栓,直奔里屋而去。
现下无事,她要先休息一会。
张逸清走到窗台边,望向远方的天际。
日暮时分,天色已显露昏暗。
稀薄的暮光落在他满头白发上,即使他极力绷直肩背依旧抵挡不了岁月的重压,身形变得微微佝偻。
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是清楚。那个位置他执着了一辈子,他不能再等了。
想起不按常理动手的慕少辞,张逸清眼里忍不住流露出欣赏之色,这般心有谋算的少年郎确实少见。
只不过,他当真会愚蠢到为了皇族连自己的家族性命也可舍弃吗?
他讥讽的勾唇,似在嘲笑少年人不知所谓的一腔热血,又似在嘲讽被命运磨断傲骨的寒门少年。
真真是奇了怪,他娘院子里的小佛堂自打修好后不是只需早晚供奉着香火就行吗?
怎么突然间他娘还要闭门礼佛,连他都不见?
“那母亲要闭门几日,我何时可以见到母亲?”
婆子站在门前,“公子还是先回去吧。”
张勉不愿意走,婆子就挡在门口不让他进,两人无声的对峙片刻,最终还是张勉败下阵来。
“我这就离开,劳烦替我向母亲问安。”
“公子放心,老奴一定把话带到。”
琴雅目送张勉离去,直至看不见他的身影,她才转身掀开帘幕进屋。
炭炉不断冒着热气,隔绝屋外刺骨的寒意。
香案上檀香袅袅,庄严肃穆的佛像前跪坐着一位素服女子,头上仅用一支木簪固定住挽起的青丝,其余青丝披散在身后。
女子一手执佛珠,一手敲击木鱼,闭目诵经。
琴雅不敢打扰夫人礼佛,只安静的侍立在侧,等候吩咐。
耳边只有敲击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
末了,袁芷柔放下手中物件,睁开眼。
琴雅快步上前,跪在她身侧:“夫人。方才公子来过,让奴婢替他问主子安。”
袁芷柔问:“他可回了?”
“是,奴瞧着公子应是去了自己院子。”
袁芷柔闭了闭眼不再言语,她这儿子纨绔惯了,不堪大用。
要是当初她没有被所谓的情爱迷昏了头脑,或许如今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沉默半晌,她忽然问:“琴雅,你说我当年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燕钧也不恼,乐呵呵答应:“我这就走,回去喝阿欢送的药酒。”
不等燕鸿拿折扇敲他,他已然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