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飒飒,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涌上了画扇的心头。
思忖之时,一侧帘幕摇晃,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绕了出来。
四周响起众人行礼声,画扇亦跟着行礼。
太子玉冠博带,缓步而出,神色沉凝,跟在他身后之人——少将军顾衍之褪去了冷硬的盔甲,换上了一件云纹锦袍,端是灼然玉举,丰神俊朗之姿。
太子示意众人平身,简单慰问了几句,令侍卫继续盘问,不多时注意到画扇,朝这边走来。
“今夜出了这般大的乱子,你可曾吓着?”
画扇欠身行礼,言语温柔:“多谢殿下记挂,有侍卫护在侧,臣女未曾受惊。”
面前容止端雅的男子点头:“如此便好。”
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太子忽问:“倒是傍晚衍席上未见你人,是去哪里了?”
太子也不过随口一提,并未追问,只让下人递来披风:“夜色不早了,我先送你姐弟二人回寝殿。”
画扇摇头:“不必劳烦殿下,我与阿弟一同回去便可。”
太子温文尔雅,有君子之风,向来对谁都春风般和煦,只是对画扇和对其他人也并无多少区别。
这一桩婚事由上一辈敲定,二人尚未成亲,也并无有多少亲近的感情,眼下也不过是未婚夫妻间心照不宣地相待如宾罢了。
画扇不敢让自己过多打扰到他,只让送到殿门口便好。
雨水朦胧,檐角雨滴如同断了线的珠串,不停地落在地上。
一路上画扇心神不宁,待回到寝舍,卫凌道:“阿姊怎么了?”
他在她身侧坐下,“近来你总是精神不佳,可还是因为梦魇缠身?明日我给你找一个驱灵的方士来看看?”
画扇忙道:“这里是离宫,太后生辰将至,这个时候找方士,实在不妥。”
说起梦魇,近来画扇确实总做一些诡谲怪异之梦。
梦中场面破碎,一幕幕走马观花从眼前闪过,却终究如隔着一层迷雾般,看不太真切。
她此前从未放在心上,直到今日——
她曾在梦中,见过景恪浑身是血、倒在血泊之中的场景,变成现实了。
为何梦境的一幕会变成现实?像是预兆着什么。此事怪力乱神,画扇只能将之归结于巧合,亦或是她醒来后记忆出现了混乱。
更要紧的是,如今景恪未死,好比一根尖利的刺扎在心中,令她坐立难安。
傍晚时分她在雨中狂奔了一路,兼之精神疲累,眼下只觉一阵一阵的浮热往上涌,画扇身子发虚,意识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卫凌离去前,帮她唤来了姆妈。
“是谁?”画扇脑子如同生锈了一般,转不动,反应都慢上了半拍。
“是顾衍之少将军,半个时辰前就在前厅候着了,奴婢本想以小姐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为由推辞去,可他却道无妨,执意要见您一面。”
画扇混沌的神志,就如烧红的铁块扔进沸水里,一下清醒过来。
就在她昨夜的梦中:她伤了景恪的第二日,负责调查此事的顾衍之,便会亲自来一趟说要见她,涉及证据一事,更似是要禀告君上。
梦里发生的一切,在这一刻,和现实重合了。
“小姐,要去见见他吗?”田阿姆问道。
顾衍之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只看见一人站在自己身前,将阳光尽数遮掩。那张脸,就算烧成灰,他也不会忘记。
颜正卿。
亦或者,鹰司玄卿。
顾衍之嘴唇动了动,却已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将周围的地面也染成红色。
血一般的红色。
(宁玉篇 完)
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
头……好疼……
眼皮好重……
意识在海洋里浮沉,时而清楚,时而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的,好像有人在说话,顾衍之却怎么也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
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双眸,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睁眼,却什么也记不住,什么也想不起来。
大脑空荡荡,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离而去,只能迷茫地看着屋顶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顾衍之手指动了动,想从床上坐起来,胸口撕裂般地疼痛却让他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日落西山,暮鸦乱飞,金光从云层漫射而出,染透了半边天。
庭院殿舍之中,画扇衣衫不整,半伏于床边,从昏迷中缓缓苏醒。
斑驳的光影跃入她眸中,她眯了眯眼睛,看到面前一滩血水,有男人倒在那里。
源源不断的血水从他身上流出,汇成小小溪流,慢慢地流向她淡青色的裙裾。
空气中迷药尚未散去,画扇扶着欲裂的额头,想起了一炷香前发生的事——
她失手杀了眼前这个男人。画扇袖口之下的手紧了紧,正欲趁乱出去,忽然这时,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侍卫的搜查声。
东北方向,一支支火把亮起,划破了寂静的黑夜。
兵戈撞击地面发出巨大的动静,伴随着阵阵脚步声,犹如雷霆涌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雨水“哗啦啦”冲刷着地面,夜风送来了禁军的呼声——
“站住!”
“统统站住,有违令者斩!”
禁军匆匆赶来,高声呵斥着惊呼的众人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