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见面时,她模样那般狼狈,今日可不能再这样了。
顾衍之眯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柔声道:“嗯,没乱,好看……诶?就走了?不在这……还有……药……”
“你自己没手吗?不会自己喝?”画扇已经到了门口,闻声回眸,冲顾衍之做了个鬼脸:
“女孩子说话,你个大男人瞎凑什么热闹?”
顾衍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放下,最终只化作脸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知道了,我等你回来。”
“不许偷偷把药倒掉!”画扇叮嘱着,缓缓将房门关上,回头,正对上女子秋水般的眸子。
往日在醉花荫里,她惯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粉色纱裙,莲步轻移,轻纱层层微微飘动,半点酥.胸若隐若现,婀娜身姿引得客人垂涎。
如今离了这烟花之地,褪去满身纱衣,卸去那般精致妩媚的妆容,她只着一袭素色长裙立于庭院之间,发髻只由一根木簪简单挽起,没了往日风情万种,反倒多了几分皓月般的光洁。
眉如远黛,目若秋水,眉目之间,皆是自由的气息。或许,这才是她原本不被困于囚笼的她。
“怎么?这才几日不见,就认不出我是谁了?”婉儿缓缓向画扇走进,言语间再没了往日那般的妩媚。
“当然认得!婉儿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与你告别的,还有,以后也别叫我婉儿了。”
“嗯?”画扇蓦然抬眸,不知她这话是几个意思。
一架秋千静静伫立在院中,上面的雨迹还未干透。她掏出手帕将上面的水擦干,缓缓坐在上面,一手轻轻握住秋千的绳索,另一只手招呼画扇过去。
“原来荡秋千是这种感觉啊,真好。”秋千轻轻荡起,她搂着画扇小小的肩膀,眼中露出羡艳之色:
“不怕你笑话,我本名,叫谢来娣,我还有个姐姐,叫谢盼娣。我娘生了五胎,才生出来这么一个弟弟,其他两个姐姐,也都送人了。”
清风悄然拂过,原本笼罩在天空的乌云逐渐散开,丝丝缕缕地向四周褪去。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透过枝叶的间隙洒落在二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家里穷得很,每次爹他喝醉了酒,就要打人,但每一次,都是阿姐护在我面前,替我挨那些打。再后来,弟弟出生了,家里没钱,爹就商量,要把阿姐卖给村里的老光棍做媳妇。”
她抬头,被天上耀眼的光芒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又喝醉了,姐姐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躺在地上,却还是将我护在怀里。我说‘阿姐,我们跑吧’,从此,我们就没有家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轻轻打在画扇的手上,她却突然笑了:“可是,我本来就没有家啊。这样的地方,怎么能叫家呢?”
“姐姐……”画扇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用衣袖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有家的,以后会有的……”
“确实,我那个时候,也是这么以为的。我总觉得,哪怕四处流浪,好歹,有阿姐的地方,就是温暖的。”她眼眶通红,声音已经变得哽咽:
“可是后来,有一回我生病了,阿姐说要去找郎中给我讨些药,却再也没有回来。”
画扇沉默着,明明还没有听完,却好像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醉花荫?”画扇试探着问道。
“你这小姑娘,跟个小大人似的,懂得倒不少。”婉儿揉了揉画扇的头发,抬眼看向天空:
“她失踪后,我四处流浪,跟了个戏班子,四处奔波,终于打听到,醉花荫里有个花魁姑娘,特征与阿姐相符。后来……”
婉儿突然停下来,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晃着身下秋千,任素色的裙摆在风中飘摇,美丽而又窒息。
时至今日,她依旧记得,自己她拿出多年积蓄,又与班主预支了一大笔钱,好不容易凑足了钱,换得与花魁姑娘见一面的机会。
彼时她女扮男装由人引着如了房间。华灯初上,朱楼绮户中,年轻的姑娘只着一袭纱衣卧于榻上。
烛光透过纱幔落在女子雪白的背上,听见房门声,她连头都没有回,只道:
“客官,奴等你好久了。”
甚至没有看清来人是谁,便熟练地伸手去解身上的衣服。
回眸,曾经最熟悉的人再见,万语千言,只化作两行清泪簌簌落下。
雕花大门重重合上,那一天,曾经奋不顾身为她挡下鞭打的人,亲手将她困于囚笼。
红烛摇曳,丝竹声声声入耳,任人怎么听,都只听得两个字:吃人。
可这些东西,又怎么能与一个孩子说呢?
婉儿擦了擦眼泪,垂眸看向自己身边眸光若水的女孩,沉默半晌,道:“她死了。”
可画扇分明记得,醉花阴的那位老鸨,也姓谢。
如果没意外的话,再过几月,老鸨就要与其他人贩子一同问斩。
“婉儿姐姐……”
“好啦,往事就不提了,以后,也不要叫我婉儿了。”她擦干脸上的眼泪,两手捧着画扇如剥壳鸡蛋般白皙细腻的脸颊:
“我想给自己取个新名字,嗯……叫悦己,如何?我也没读过什么书,怕闹了笑话,你帮我看看,可还合适?”
不做盼娣,不做婉儿,只为自己而活,叫悦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