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小姨是因为她是我母亲除了我之外仍然在世的唯一亲人,可我其实并不真心喜欢她,她的很多行为我都无法理解,实在是太过窝囊,让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好人是不能太软弱的,小姨要不是这样不知反抗,才不会一辈子都受男人的气。万幸的是她没有生育,这才没有创造出一个小倒霉蛋来到这世上陪她一起遭罪。小姨没有将我接到家中住,她甚至在我发育以后反复提醒我让我千万不要被姨夫瞧见了,免得他到时候起什么歹心。”
欧阳灵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戏谑:“木琪姐,有的时候我真觉得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很可笑。我小姨是个善良的好人,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她可以接过我母亲的事业,或者选择离开那种人渣,但她却宁愿深陷泥潭,最后落得一个英年早逝。她分明知道李若强是什么货色,却又并不打算为自己真的做些什么,难道她真心认为忍耐那些毒打就能让对方对自己好些吗?要是忍耐有用,李若强一开始也就不会打她了。她去世的时候身上布满青青紫紫的新伤痕,底下还有陈年旧疤。也就是在她死后我才终于明白过来,难怪哪怕是在最最炎热的夏天,小姨也永远穿着长袖长裤,原来这是因为她不想让人发现。”
女孩语气中带着迷茫,更多的是遗憾。
可欧阳灵年纪太小自顾不暇,她不过只是一个自身难保的小孩,哪有能力去管成年人的事?事实上她现在也才16岁不到,像她这样的甜美长相本不该拥有此刻这种成年人才会有的表情,可这个世界却用悲惨遭遇强行逼迫她加速长大。
木琪看着她,在她们二人初遇时她还以为欧阳灵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天之骄女,谁知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木琪一直耐心听着,而欧阳灵渐渐从她温和的沉默以及自己身上这套崭新的棉质睡衣中汲取了些许勇气,她抬起头看着木琪的眼睛:“木琪姐,我母亲当初怀胎8月登上云瑰号并不是为了她的珠宝生意,她其实是去调查我父亲出事的真正原因。”
木琪一顿:“你是说你父亲并非死于意外事故,而是被人蓄意谋害的?”
欧阳灵点头:“母亲从未亲口与我说过这些,可2个月前我在小姨留给我的遗物中找到了母亲留下来的笔记本,如今想来,她还是希望我在长大以后知道真相的。”
欧阳灵打开刚才带出来的书包,从夹层里拿出了一本深红色的本子。
“我看了内容,意识到母亲认为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可惜还未来得及查明真相她就已经离世。根据笔记本上留下的信息,我父亲常年服务于出海邮轮,因为工作负责认真而被多次提拔,他一直都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可后来他的升迁之路却三番两次遭遇阻碍,后来才知那是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情,却又在对方抛出橄榄枝后拒绝与他同流合污。母亲在笔记本中写下了很多随笔感想,其中的只字片语中提到过父亲出事那次其实本该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次随船航行。他早已打定主意离开邮轮,从此全力扶持母亲的珠宝生意。我想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母亲才会在怀胎7月的情况下仍执意登上那艘云瑰号一探究竟。”
欧阳灵看着木琪,突然话锋一转:“我……我从3岁起就会控梦。”
木琪问:“控梦?”
欧阳灵点头:“我记事很早,6个月时睡的婴儿床的颜色长大后都还记得。最开始我只能在一些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梦里决定故事走向,可是后来的某一天,我做了一个预知梦,在梦中,看见了母亲的死亡。”
之前一直平铺直叙的女孩终于无法掩盖情绪起伏,欧阳灵的面颊上透出一抹奇异的红,那是心头献血无法自抑地朝上涌的征兆,她惨白的嘴唇为这份悲伤平添几分凄苦。
“一开始我以为这不过只是一个噩梦,虽然我很害怕,但是早上起来的时候母亲明明还好好的。谁知后来……梦中的一切全都成真了。”
欧阳灵双手交缠,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后来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不过只是一个不幸的巧合,可是2年后,我梦到了小姨的死亡。”
女孩垂着头,木琪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一滴圆润的眼泪滴落在沙发上,随后渐渐被吸收殆尽,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欧阳灵尽力维持平稳的声音,继续说道:“小姨虽然懦弱,可她心里却一直都是向着我的。她被李若强那种人渣折磨得身心俱疲,短寿实属情理之中,可我仍然难过,因为我知道,从此以后我身边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了。”
木琪预测着欧阳灵这一番话的可能会有的走向,紧接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朝阳中学那天的事情难道你也提前梦到了?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死的是谁,难道是温容?”
木琪想到欧阳灵成绩很好,并没有参加补习班,那天其实她本不该出现在学校。
“所以你才特地在周六下午进入学校,表面上是去问温容数学题,实际上你是特地去救她的?”
欧阳灵点点头,空气中的忧愁、悲伤渐渐随着话题的转折而消失。沙发上坐着的这两个女孩都拥有堪称悲惨的过去,可她们之所以此刻能平静谈论起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正是因为她们都不是那种只知沉溺过去自怨自艾的人。
欧阳灵说:“在那天真正到来之前,我梦到了无数次温老师的死,因为前两次的预知梦后来全都成真,因此这次我真的特别特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