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救不了世道,哪有美酒来的逍遥。”男子嗤笑着,未曾落下的酒壶复又提起,将剩下的一口酒全部灌进嘴里,而后随手一抛,将酒壶扔进池水中,畅快发笑,“及时行乐,方才不负少年时。”
“那你就不怕青丝逍遥意,白首悔来时?”
“悔…”男子仰看着星河,“一个弱女子却偏爱讲大道理,呵呵,那依你之意,如何才是不悔?”
姜青芷笑了笑,当即应声,“少年何妨梦摘星,敢挽桑弓射玉衡。”
话音一落,男子眉峰随之微颤,一双淡紫色的眸光终是从银盘上移下来,看向姜青芷。
这一瞬间,他仿佛有种错觉,池畔站着的倩影并不是一位弱不禁风的女子,而是一位满腔鸿鹄志的意气风发少年郎,怀揣着敢纵骏马踏山河的雄心激壮。
然而恍惚之后,他唇角抿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容。
终究只是女子而已,故而才能说的坦荡。
“你是金丝雀,我是池中鲤,这世间予你我牢笼,只叹最后,不过一事无成惊逝水,半生有梦化飞烟罢了。”
“鹏北海,凤朝阳,若没试过,又怎知不能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姜青芷听到远处有脚步声响起,她留下这一句话,随即转身,飘然离去。
朦胧的夜色中,男子定定看着姜青芷远去的背影,心中似乎正有一股激流在涌动,面色沉凝,若有所思。
从膳房回来的荷花,见到姜青芷走来,快步迎上去,“少夫人,让您久等了。”
“无妨,回吧。”
姜青芷提步走在前面,默了默,忽然问道,“荷花,听闻府中那位二爷是异族人,我有些好奇,你与我说说他。”
第27章 继姐跟傻子私奔了
“二爷?”荷花眼中有些惧怕,“回少夫人,奴婢…不敢说。”
“你怕什么?”
“二爷的事是府里禁忌,老爷在世时曾立过规矩,不准下人们非议。”
原来是这个原因,看来对于二爷异族的身份,杜家人成见似乎不小。
如果是之前,姜青芷也就不再多问了。
可刚才她已经见过了杜星染,也就是将军府的二爷,前世她只知道这个名字,刚才见到男子那一双淡紫色的眸子时,她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况且在将军府里,除了杜牧之和杜星染以外,恐怕也找不出第三个敢爬上树梢,对月饮酒的狂人了。
姜青芷耐不住好奇,总觉得杜星染与传闻中有些不符。
“这不算非议,只是私下里与我说说,不妨事的。”
少夫人如此发了话,荷花也就不敢再藏着掖着了。
她左右看了看,这才低声说道,“奴婢也是以前听府里的老人提起过,当年老爷在并州戍边时,曾结识了一名域外女子,没过几年,老爷再回府时,便带回了当时还不到三岁的二爷。”
“只有二爷,没有那名域外女子?”
荷花摇摇头,“奴婢没听说,确实只带了二爷回来,为此老夫人还大发雷霆,骂老爷不着四六,胡作非为,幸好没把那外族女子带回来,不然一定打断老爷的腿。
“这件事府里的老人都知道,前些时候大爷把谢姨娘带回来的时候,老夫人发火时还提了这茬,骂大爷他…”
说到这里,荷花忽然意识到失言,赶忙住了声。
姜青芷听到兴头上,心里正痒痒的紧,哪里肯罢休,“骂他什么?”
“少夫人饶了奴婢吧,我…我真不敢说了。”
“怕什么,我让你说的,你只管说就是。”
荷花声音瑟瑟着,小的像蚊子似的,“骂大爷‘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癞蛤蟆没毛,随你爹的根儿了!’”
噗嗤。
饶是以姜青芷的性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比喻还真是恰当至极,恐怕也就只有老夫人那脾气才能骂的出这话来了。
“后来呢?”
见少夫人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荷花胆子愈发大了些,“虽然是异族所出,但二爷终究是杜家的血脉,后来老夫人发过火后,也就默许了将二爷养在府里,但只给了身份,其它府内府外的大事小情都不让二爷过问。
“再后来老爷过世,大爷承了司州牧,二爷所幸更乐得清闲,每日便是寻欢作乐,喝喝花酒,听听小曲什么的,几年下来,别的没捞到什么,倒是落了一个‘纨绔少爷’的名声。”
“纨绔少爷…”
姜青芷暗暗思吟起来,这倒是与前世坊间的传闻对应上了。
只不过今日见了面,她总觉得那只是杜星染的表象而已。
一个人的行为可以作假,但潜藏在内心里的忧绪却没那么容易遮掩。
正如他夜深人静对月独酌时,脱口而出的几句诗词里,满满都是对现状的不甘,空怀抱负,却壮志难酬。
虽然他很想掩饰,但姜青芷还是从他的言谈里,敏锐察觉到他对于九州动荡,世道浊浑的无奈与失望之感。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纨绔少爷’该有的思虑。
自污么?
这的确是纷乱世道里的一种求存之道。
但敢自污者,必有远谋。
姜青芷心下了然,月光下,她清透的眸子闪了闪,如果杜星染真的心怀赤诚,她愿意帮他寻一个机会。
她要走的路很难,在这场九州为盘的棋局里,处处布满荆棘,她需要一些如她这般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