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继母流泪, 王楚嫣以为她产后不适, 谈心时才知是这原因, 愈加对继母嘘寒问暖, 关怀备至。
"穆清乖, 让姐姐歇会儿, 阿娘来抱你。" 张巧金小心接过柔弱无骨的娃儿,对王楚嫣感激道,"穆清, 清儿,这名真好听,多谢姑爷费心了。"
王穆清。
名是王昂所取,源自诗经。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穆清"意指清和之气,君子正气。此名亦融合生辰八字的特性,水木相生,金白水清,此象乃庚申、辛酉日生秋月令,此辈宜登科第。
小穆清的唇角自然微翘,正打着呼呼,小脸似一只滑溜的白煮蛋,浮出一层淡淡的胭脂红,让人忍不住就想啄几口。
王员外最是忍不住。
入屋没一会儿,他就将娃儿讨了去,趁母女俩不注意时,转到角落里往娃儿脸上一阵又亲又拱的。
小穆清抬起肉肉手,挠了挠鼻子,启开嘴,流出一行晶亮的口涎,旋即高声大哭。
"诶?怎么又哭了?" 王员外颤悠悠地转身,将娃儿送回张巧金的怀里,心虚地笑道,"儿子这是饿了?每次我一抱他准饿! 哈哈,不过无妨,跟着阿爹锦衣玉食,样样不会少!"
王员外对别人吝啬,但对家人慷慨。女儿成亲时,嫁妆丰厚,如今给妻儿的日常用品皆是京城上好的。
王楚嫣捂嘴暗笑,起身道:"爹爹说的是,爹爹最会疼人了,也最辛苦,你歇着陪陪母亲,我去邸店帮把手。"
王员外抓着头皮憨笑:"有劳女儿了,你做事条理,与徐管事他们好好算一算,近来咱们的账簿好像有问题?!"
"爹爹放心,我这就去。"
王楚嫣走至门前,回首时,瞥见张巧金在给娃儿哺乳,精致华丽的衣衫之下是耀目的雪肤,一团滚圆诱人的明月贴于胸前。
阿爹坐于床边,正觑着眼看。
按此情形,想必很快又能家中添丁。
王楚嫣微微笑着,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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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楚嫣走到账房里,就见徐管事与账房先生正埋头于案前,整理一大堆的账务。
徐管事全神贯注,嘴里念念叨叨的,直到王楚嫣打了声招呼,他才抬起头,一脸愁容:"王娘子,你来得正好,这几日我们算账算得头昏眼花,发现……" 他没敢接着说。
王楚嫣俯身看去,账簿上蝇头细书,密密麻麻。
"总账亏损?" 王楚嫣吃惊。
自她懂事起,帮着父亲料理事务,多年来这是头一回看见账务亏损。
徐管事用手肘戳了戳账房先生:"你赶紧解释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账房先生抹了一把汗,踌躇道:"近来有不少问题,首先,钱币兑换太乱,损失了一些。" 他干咳几声,喝茶润了润嗓,颤声又道,"此外,我们收到好些伪作的交子,数额较大,可惜查不到来源……"
王楚嫣连忙打听:"有多少伪交子?作哪些用途?"
账房先生的额头不停地冒汗:"有住宿,衣料,茶盐,都有…… 大约对应,二三百两银子,可能世道艰难,有人趁机作乱…… 也怪我们收账时没有仔细过目,今后定会万分小心!"
王楚嫣又惊一跳。
交子是一种纸币,出现在真宗朝,当时只在蜀地民间流通,由商人发行,后来因为用途便利,才转成官府正式印发,以铁钱铜钱为本位,用于交易和赋税。交子的花样繁多,还衍生出其他诸如茶引、盐引、香药引等票据,所以也出现许多造假。
为解决朝廷财务拮据,大宋历代,包括蔡京也曾经多次改革币制,譬如铸"当十钱",当时为攻打西夏而敛财,但也导致民间货币混乱,物价飞涨。
王楚嫣相信这不是家丁们做手脚,于是让徐管事先将伪交子收起来,待日后报官。
徐管事应诺,又小声道:"王娘子,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如今两浙越来越乱,从东南来京的游客骤减。\"
王楚嫣也注意到了,近来邸店的空房多出不少,这么继续下去,明年就要吃老本了。
王楚嫣思及去年流民一事,唏嘘道:"可怜许多人都是因为活不下去,才会揭竿而起,他们若不投降,都是要被杀头的,但这么闹下去,我们也没好日子过。\"
"怎么办呦?" 徐管事来回踱步,"如今大宋与西夏的战事算是平息了,可国内多地起义,济州有宋江,江南两浙因为花石纲,听说循州还有个叫刘九军的,乱象何时能了?"
账房先生啧啧应道:"天下兴亡,百姓皆苦。"
徐管事一边哀叹,一边猛点头:"前些天,蓉姨又向我哭诉,说灶房的米钱与食料费不够,都又涨价了! 漕粮剧减,因为粮食要供给镇压起义的朝廷军士,与此同时,有些贪得无厌的官商趁机囤粮,真是天杀的,自损阴德!"
王楚嫣很少见徐管事发这么大的牢骚,徐管事是个好脾气,可见他真急了。
"我爹知道这些么?" 王楚嫣问道。
徐管事面色沉重地摇摇头:"主君还不知详情,近来他人逢喜事,我不想扫了他的兴,王娘子也知主君……" 徐管事抬眸看来,神色慌张。
王楚嫣与他心有灵犀,复道:"是,不必告知详情,就说年底会有改善,我爹若追问,你让他来找我。" 王楚嫣很清楚钱财也是父亲的命根子,思忖片刻,又道,"明日我将家里的钱拿出一些做填补,往后邸店的花销,我们尽量能省则省,熬过去,不过冬天该给大家的炭钱与衣料不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