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澍礼的语气毫无情绪:“你们这里,为什么一开始想着种苹果,而不是其他水果作物呢?”
“因为甜啊。”阿尧挠挠头,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憨厚的笑,“苦日子过多了,就想吃点甜的。”
吊脚楼外,阳光在林间温柔穿梭,山谷升起朦胧的水汽,大马安静地低头吃草,飞鸟成群越过高山,缕缕薄云随风而动,广袤群山焕发着源源不断的生机和温暖。
程澍礼目光平和深邃,沉默地望着屋外的风景。
阿尧走后,他从箱子里找到剩下的线香,像之前一样,在香座里插好点上,稳稳地放在饭菜旁边。
往后几日都是如此,但棠又又还是没有来。
日暮黄昏,又是一场噩梦惊醒,程澍礼怔怔坐在床边,望着又静又沉毫无活力的吊脚楼,轻轻叹了声气。
心里想着,这样下去可不成啊。
他起床随手拎起一件外套,去山下买拔丝地瓜。
第十九天,程澍礼将报告发送给老金,喂完了马,吃完了药在床上补觉。
将睡未睡间,他隐约听见外面在下雨,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餐桌,传来碗盘轻轻碰撞的声音,细碎而谨慎,似乎是害怕惊醒床上睡觉的人。
心神倏然一阵悸动,程澍礼立刻清醒坐起来,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上不知何时进来的卓客,眼神稍稍变得黯淡。
卓客收拾碗筷的动作一僵,赶忙说:“把你吵醒啦!不好意思啊程教授。”
藉着昏淡的日光,他看清程澍礼憔悴的病容,忍不住大呼出声:“哎哟我的程教授,你这是怎么了!你要出点什么事儿,我们都得被老金拉出去曝尸游街!”
“没事儿快好了。”程澍礼起床,摆了摆手,带着鼻音的声音问:“今天怎么是你啊?”
“阿尧跟梁闪闪去后山画地图了。”
投资的事重启,梁晶晶的勘测任务继续。
说着,卓客伸手一摸程澍礼额头,还有点低烧,他嘴里嘟囔:“这都多少天了还没好全。”不是没去山下的医院看过,医生给出的答覆就是水土不服,加上疲劳过度,让回来好好养着。
可一直这么养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卓客大着胆子问:“程教授,你要不要试试别的法子?”
程澍礼转身找雨伞:“什么法子?”
卓客说:“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个苗巫吗,人家会点医术,要不让找过来给你看看?”
话是这意思,但程澍礼知道他又要扯那些怪力乱神了,他没说话,撑开雨伞准备出去,被卓客一把抢过:“我去我去。”
卓客动作麻利地将白色大马牵到吊脚楼的屋檐下,细心地系好缰绳,然后踏着雨水跑回来,接着刚才的话题:“反正就看个病,绝对不会动摇你马克思唯物主义的根基。”
“不了。”程澍礼态度坚决地摇头,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我怕他说我上辈子得罪过马。”
他还怕某个胆小鬼因此更不来了。
卓客笑:“哪能啊!你这马不挺乖的吗!”不吵也不闹,一天到晚就安静地在外面吃草,可省心了。
他边用自己那套理论给程澍礼洗脑,边走回屋内,从餐盒里拿出刚买的拔丝地瓜:“诺苏说你天天下山跑去买这玩意儿,刚好碰见,给你带一份上来了。”
均匀裹着糖衣的拔丝地瓜,色泽莹润诱人,在空气中散发着清淡的甘甜,这几天程澍礼定时下山,有时候能买到,有时候买不到。
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贯彻自己“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卓客坐在对面继续喋喋不休。
纵然程澍礼没有答应,但出于为程澍礼的考虑,几天后,卓客还是为他请来了那位神乎其神的苗巫。
卓客声情并茂地介绍:“这位苗巫,不仅精通医术,而且能通天地话鬼神,咱也不是迷信地说要百病不侵,就求个平安。”
他说得天花乱坠,但程澍礼提不起丝毫兴趣,寒风侵扰,他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背脊挺直坐在桌前,目光淡然地看向门口。
片刻后,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长相清丽,笑容活泼的少女。
第21章 第二十一场雨
苗巫给人看病的时候, 不喜欢有外人在场,所以卓客就只能蹲在吊脚楼外面,守着那匹白色大马。
一阵微风吹过, 大马忽然躁动不安起来, 撅起前蹄嘶鸣了两声, 卓客赶忙过去,牵着缰绳将大马拽下来, 轻柔地抚摸它头顶的鬃毛,像平时哄糖豆儿那样地哄:“马儿乖, 马儿好,马儿全身都是宝。”
吊脚楼内, 桌上线香青雾袅袅。空气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钟表发出细细的嘀哒声。
面对程澍礼目光里的愕然和不解, 年轻的苗巫则显得自在坦然, 她将肩上古朴的药箱放到桌上,边从里面拿看诊的东西,边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一定觉得我应该是一个脸上皱皱巴巴,看人老眼昏花的白胡子老头。”
“不要惊讶, 大千世界多的是你想像不到的事。”苗巫将东西依次摆好,然后优雅落座,笑着朝对面伸出手:“程教授你好, 我叫花瀛。”
“你好,程澍礼。”程澍礼伸出手,回握之后一触即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