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桂英无论如何不听她的,哭啼半天,突然安静下来,抓着宋舟的手,看看陈孚,大概也想去抓他的手,但终究没敢,只对着两人说:“舟舟,妈妈走之前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想看到你找个合意的人成个家……”
宋舟终于来火了,“大过年的你在这里说什么走不走死不死的,你先把你的化验单拿来给我看看。”
莫桂英一动不动,舅妈在一旁扯她也扯不动,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陈孚开口道:“阿姨,您别太紧张了,癌症也分很多种,还分不同阶段,您得的是最轻的,医生没骗您,是可以治好的,至于钱,您放心,还有我。”
陈孚这番话让莫桂英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她又发起了愣,舅妈一把将她扯起来,到房间里去拿化验单。
宋舟看着两人进屋,回头对陈孚道:“我有钱,不用你出。”
陈孚握了握她的手,“我知道,但不这么说你妈不会听。”
宋舟抽出手,将脸埋进双手掌心,长长吐一口气,瓮声道:“是不是很可笑?”
陈孚想了想道:“人之常情罢了。”
第87章 恨意
晚饭的时候, 莫桂英把沈丹馨叫了回来,见着宋舟和陈孚,她先是惊诧, 忽地就落下两行泪来。
宋舟走过去想说两句话安慰她,但她们终究不太熟,又有着不太融洽的亲戚关系, 一时想不到说什么好, 倒是沈丹馨及时控制了情绪, 眼泪一抹就笑了, “没想到你们会回来,我今天上班,妈这几天要跑医院, 球球就送到他外婆家去了, 他经常喊着要找姑姑呢。”
宋海的事莫桂英下午已经说了个大概,沈丹馨吃饭的时候又做了些补充。
事情倒不复杂,宋海三年前跟朋友合伙在郊区承包了一个养殖场养鱼养虾,去年才开始赚了点钱, 年底还了部分贷款,两个人分了点红, 预留了一笔钱预备过完年采买新苗。
前几天朋友突然来说要把预留的这笔钱都拿走, 抵了他这几年的投入, 养殖场以后就归宋海一个人, 宋海自然不同意, 两个人吵着吵着动了手, 最后那个朋友胸骨骨折躺在医院里, 宋海脑袋逢了几针, 已经被拘留了。
“去医院看了那个朋友吗?”
“看了, 他自己也很后悔,当时他们一起喝酒的有七八个人,派出所说他们酒后寻衅滋事,情节严重,搞不好要判刑。”
“其他人受伤了吗?”
“没有,实际就他们俩打,还有两个拉架的,一个崴了脚,一个摔了一跤擦破点皮。”
“那就没事,不会判刑的,别着急,就让他在里面待几天,长个记性。”
莫桂英顿时不高兴了,“舟舟,他是你弟弟,你怎么能不管他!”
宋舟有些无语,“没有不管他,他在里面不会有事的,过几天调解好了,自然就放出来了。”
“你又不是警察,你怎么知道过几天就会放出来,你是不知道,他们说……”莫桂英又开始掉眼泪,“他们都说,在那里面如果不认罪,就会打到你认罪,他从小身体就弱,能经得起几下……”
宋舟彻底无语了,她简直搞不懂她妈到底活在什么年代。
沈丹馨还算明白,劝莫桂英,“妈,我找人打听过了,不会挨打,我那天也去看过他,没挨打,还给他治伤呢,关几天就关几天吧。”
莫桂英也不知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甩开她的手发起脾气来,“你当然无所谓,你不跟他闹离婚,他能天天去喝酒?能跟人打架?”
沈丹馨霎时脸上一阵白,别开脸不再说话。
莫桂英还在嚷嚷,“那个地方是我们能惹的吗?你不知道那里有人怨着咱们家恨着咱们家,现在小海进去了,你以为他还会放过我们吗?”
沈丹馨顿时也拍了桌子,“那是你们家的事,怪得到我头上吗?”
“所以是要怪我吗?”宋舟冷淡出声。
霎时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莫桂英也噤了声,好半天,她正要开口解释,宋舟站了起来,“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开车来接你,你把证件和化验单都带齐,再带两身换洗衣服,我们直接去市里。”
说着她拉上陈孚便要走,沈丹馨连忙问:“你们明天去市里做什么?”
宋舟语气有些不客气,“给她看病,她说不治就不治了吗?”
沈丹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说不治,我是想说等宋海出来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明天我带她去市里,你还要照顾球球,就在家里吧。”
走到门口,莫桂英嘴唇嗫嚅半天,终究还是问了出来,“舟舟,你不去医院看看你爸吗?”
宋舟按了电梯,想了想,“不去了,我不想看见他,他应该也不想看见我。”
“那……今天晚上你们回家来歇吧?”
宋舟回头看看贴着红色对联的大门,再看看她,笑了笑,“算了,我们已经定了酒店。”
*
车从小区地库开出来后,宋舟打开车窗长长吐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她自嘲般道:“没见过我家这样复杂的吧?”
陈孚坦言:“还好,不算复杂。”
宋舟难以置信,转头看他,车在红灯前停下,陈孚握住她的手,问她:“我说直白一点,你想听吗?”
宋舟点头。
“你家这些问题核心无非就是钱。你妈因为钱生病了也不想治,你弟因为钱才会跟合伙人打架,你弟妹肯定也是因为钱才跟你弟闹离婚,而你爸当年,更是因为钱才那样对你。”
宋舟失笑,叹一句,“你说得对,也不对,有钱或许不会人人都过得这么痛苦,但我们这样的家庭,总还是会有人痛苦的。”
红灯变绿,陈孚发动车子,“不管怎样,先把钱能解决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果然是有钱人说的话。”
“以后我的就是你的。”
“我现在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是找个地方填饱我们的肚子。”宋舟在手机输入一个地址给陈孚导航,“我知道你刚才肯定没吃饱,我也没有,我妈现在做的菜我都吃不惯了。”
陈孚笑了,“我还以为你会没心情吃东西。”
宋舟想了想,“跟你在一起,不想不开心。”
“跟我在一起你可以不开心,不用勉强。”
“没有勉强。”
车在一家酒楼前停下,灯红酒绿的,热闹非凡。
“这是我们这里最大的酒楼了,陈老板觉得可还行?”
陈孚锁了车,抬手在宋舟的脑袋上揉一把,“不好吃晚上就吃你。”
宋舟禁不住腿一软,陈孚一把将她搂起来,两人互相搂着进了门。
正月里酒楼生意很好,宋舟和陈孚等了一会才等到空位,两人上楼坐定,点了几个榕城特色菜。
宋舟正跟陈孚讲她小时候唯一一次来这家酒楼吃喜酒的事,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把,她一抬头,一个五大三粗浑身酒气的中年油腻男满脸堆笑看着她,见她抬头,这人手指着她的脸对身边两个中年男人嘻哈大笑,“我说我没认错吧,就是老宋的女儿,宋舟。”
“舟舟,是你吧,你回来了?我是你王叔,不记得了?”他说着话脸越凑越近,酒气熏天,宋舟几乎是忍了又忍才没有一巴掌呼过去,她挪动屁股往沙发靠里坐,正要说话,陈孚一把扯开这姓王的,到宋舟旁边坐下,顺带搂住她的肩膀。
姓王的被扯得踉跄了一下,愣了愣,干脆在对面沙发坐下,撑着桌子将两个人打量来打量去,“舟舟,这是你对象?不错啊,难怪当初看不上王叔给你介绍的,原来是钓到了更好的,果然是,王叔就说你是个有出息的。”
他说着朝宋舟竖起了大拇指,宋舟忍着恶心道:“我没有叔,麻烦您让开,不要影响我们吃饭。”
陈孚听明白宋舟的意思,转头问她:“不认识?”
宋舟摇头,“不认识。”
陈孚对正好过来上菜的服务员说:“麻烦请这位大叔离开,他影响到我们了。”
服务员还没说话,姓王的桌子一拍,桌上碗筷丁零当啷一通响,他指着宋舟的鼻子就开骂:“你个臭丫头,难怪你爸说你是个养不熟的,现在傍上个……”
“啪——”
“砰——”
一脆一闷两个声音同时在大厅角落里响起,四周吃吃喝喝热火朝天的人们被震住,一时都噤声不语,不过一秒,这寂静又被一阵杀猪似的惨叫打破,人们纷纷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抱着脑袋上蹿下跳死命哀嚎,他身上、桌上、沙发上和地上满是菜汤和瓷碗碎片,他对面一男一女两个衣着精致的年轻人冷脸怒目看着他,丝毫不为所动。
人群一下哗然开来,服务员反应过来连忙挤出去找人,有人好心给姓王的递毛巾。
宋舟手指紧紧抠着桌沿,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体内积攒多年的恨意彻底爆发,她恨不能一瓷碗砸死这个当年把她介绍给那有钱傻儿子的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