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楼外的一家小餐馆，几样当地菜，宋舟吃得很慢。
对面的谷文俊安静等着她，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的宋舟对生活充满希望，她大学毕业了，找到了一份薪资不低的工作，还清了助学贷款。无数个日夜思索过后，她回学校参加了陈孚的研究生毕业典礼，在心里最后一次向他告别。她接受了谷文俊的追求，决定要自己给自己一个家。
深圳的房价对他们来说是天价，但他们还很年轻，只要足够努力，她认为他们实现梦想的希望很大。
他们拼命工作，努力存钱，精打细算花着每一笔钱。他们几乎不外食，偶尔外食也是找这样只有一个店面几张桌子的小馆子，每次都是宋舟先吃，看她吃得差不多了谷文俊才会动筷。
后来宋舟才知道，谷文俊的家庭条件虽然没有好到轻松在深圳买房，但也并不至于要跟她过那样紧巴的毫无质量可言的生活。
想到这里，宋舟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应该找家好点的饭店。”
谷文俊习惯性夹起一块排骨准备往她碗里放，想了想又收回手，放到自己碗里，“没事，我喜欢在这样的饭店吃饭。”
宋舟没再回话。
“这些年我一直想联系你，但是阿姨不愿意给我联系方式。”
“……我后来才知道你家里那样逼你，我当时听信了我爸妈的话，我没想到他们在外面那样说你……舟舟，对不起。”
一股酸涩涌上喉间，宋舟低头，慢慢地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一口，将所有酸涩咽下去，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都过去了，我们当时都太年轻，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处理不好也正常。”
“回想起来我也不该跟你爸妈吵架，不该让你在我和他们之间做选择，不该让你跟我一起过那么紧巴的生活，我们都没落着好，就扯平了。”
谷文俊摇摇头，抿一口茶，皱着眉头咽下去，仿佛那是要命的苦酒，“你没有错，是我不该，是我不懂。”
宋舟爽朗地笑了两声，“哎，都过去了，我们都别老揪着不放了，你也吃吧，这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谷文俊低头夹起方才那块排骨，却没有送到嘴里，而是低声地问：“他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宋舟的笑容不自觉变得温柔。
“……你们结婚，他家里同意吗？”
“我见过他家人，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
谷文俊一口一口地喝茶，他有一句话每每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他想知道答案，但又害怕知道，他喜欢宋舟很多年，一如宋舟喜欢陈孚。
宋舟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她低下头，数着碗里的米粒，轻声说：“我当初答应你的时候，没有骗你。”
当初答应跟谷文俊在一起，她是真心想跟他好好在一起，奔着一辈子去的。
她从小接受社会现实的毒打，本应该穷尽一切心机摆脱贫穷困苦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她又恰好读了些书，知道这世上人活着有永不能越过去的尊严和底线，她因此甚至有些清高。
她当然也有许多不切实际的梦想，但她只会主动追求能力范围内切合实际的生活。
所以她选择了谷文俊，她喜欢他的踏实勤勉，喜欢他的体贴温柔，也喜欢他多年如一日地喜欢自己，她很轻易就把各方面条件都考虑到并得出结论，他们会是合适的。
现在看来，她的选择多少有一些自私，可是又怎么能说她当时不是真心的呢？
她曾经关于人生未来的希望和梦想都包含了他，只是后来现实还是打碎了一切。
吃完饭，宋舟回住院楼，谷文俊目送她走远。
当年那个倔强的执着的骄傲的拼了命不愿低头的女孩，如今变得圆融、谦逊、包容，也变得柔软，不再浑身都是刺。
他为她高兴，也为她心酸，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他们从此再也没有可能。
重逢之前，他想象她可能还恨着他，可能会冷漠斥他，但是她会听他道歉，听他诉说思念，然后在他一次次的道歉和挽回下，她会痛哭着原谅他。
在那之前，她或许还会激烈地跟他吵一架，为那稀里糊涂的往事，像当年那样，为尊严，为家人，为爱，为钱，为什么都好，痛痛快快冲他吵一架，这一次他一定不会还嘴，不会说那些让她伤心难过的话，或许吵到最后她会抱着他痛哭，然后他们重归于好——他很清楚，宋舟是个心软又长情的人。
他也很清楚，宋舟知道他也是个心软又长情的人。
但是他没有想到，她会遇见陈孚，在陈孚面前，他不堪一击。
宋舟再也不可能回头。
他已经在深圳买下他们当初一起憧憬的房子，但他们一起憧憬的生活却再也不可能实现。
他没能给她的家，但愿陈孚可以给她。
*
回到病房，莫桂英在睡觉，宋海在打游戏，抬头看见她进来，收起手机，问她：“吃完饭了？”
宋舟“嗯”了一声，没说话。
宋海状若无意道：“我这次能这么快出来，多亏文俊哥家里帮忙说话了。”
“你没事多读点书，打架拘留关多久是法律说了算，不是他家说了算。”
“人家打个招呼，至少那些人对我态度好了很多。”
宋舟无语，懒得跟他废话。
宋海又道：“我明天有事要回家一趟，妈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你留在这里陪她，可以吗？”
宋舟也不是没事，她着急回北京找工作，但既然来了，总归要等莫桂英出院了才能走。
“你回去几天？”
“两天。”
“行吧。”
宋海又问：“……妈这次做手术的钱，你先付着行吗？”
宋舟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起这事，她故意说：“我记了账，到时候发给你。”
“……”
“怎么，我一个人的妈？”
“……”
宋海低头，沉默不语，宋舟觉得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她不说，还能指望谁说。
“宋海，我跟你说，平时我不在家，妈她自己愿意为你操劳我也管不着，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等她出院了你要上点心好好照顾。”
宋海似乎在等着她这话一般，说话立刻带上了火气，又有些委屈，“你这是平时不在家吗？你一走就是四五年，这么多年你管过家里吗？别这个时候来说风凉话。”
“要我怎么管？给你养老婆孩子，还是给宋如云那个醉鬼买酒？”
“他们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爸妈，他们这几年，什么病痛什么烦恼，都是我一个人在承担，你连面都没露过一次，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要我露面也可以，先把你那套房子过一半产权给我。”
“……”
“宋海，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知道你在宋如云那里也吃了不少苦头，但从小到大，你得到的比我多得多。我为什么一走四五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跟你争，但不代表我没有这个权利。你现在还有妈这把老骨头替你顶着给你啃，要是哪天她不在了，我看你这个家还怎么撑下去。”
宋海突然抱着脑袋弯下腰去，肩膀一抖一抖，竟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宋舟顿时有些傻眼，宋海从小就有些吊儿郎当，她今天说这些话主要是担心自己到时候回了北京莫桂英没人照顾，但不知怎么戳到了宋海的心事。
正当她无措之时，病房门被敲响，陈孚推门进来。
“你怎么来了？”宋舟有些诧异。
“我在隔壁省城出差，顺路过来看看你。”
宋海没见过陈孚，被陌生人撞见在哭，一时羞愤，起身往外冲去，宋舟想去追，陈孚拦住她，“我去看看。”
病房门关上，莫桂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拉了拉宋舟的手，示意她坐下。
“小海他这几年也不容易，你别再说他了。”
“……知道了。”
家里这几年的事情宋舟都听莫桂英说过，宋海也确实在努力赚钱养家，有时候态度是一回事，能力是一回事。
“你也不要说我为了他们怎么怎么样，只要他们俩能好好过日子，我是甘愿为他们多操劳的，等你当妈了你就知道了。”
宋舟脱口而出：“当妈就要这样，那我可能宁愿不当妈。”
“……”
安静许久，莫桂英忽然叹了一声长气，“我知道我是个没能力的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好榜样，但不是所有当妈的都是我这样，你不要排斥这件事，当妈也有幸福的时候。”
宋舟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那么远干嘛。”
“远吗？你跟小陈不打算结婚吗？”
“……有打算。”
“他家里是什么态度？”
“他家人都对我挺好的。”
“他那样的人家，你嫁进去，多多少少免不了要受些委屈，只要小陈对你好，你就忍耐些，别太要强，别太刺了，过日子，只要跟你同床共枕的那个人知冷知热就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