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宋舟时而紧紧依偎他，时而拼尽全力推开他，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宋舟。
他不是没分过手，但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的意志和生活已经濒临失控。
陈孚伸手慢慢捏了捏太阳穴，拿起手机，打开窗帘，阳光瞬间撒满一室。
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占了满屏，他大概扫了眼，点开宋舟的行程文件和订票软件。
票买好后，他起床洗漱，准备去厨房弄口吃的，去机场前还得先去趟公司。
还未走进厨房，小米粥香已经先行钻入鼻孔，他走过去，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妈，你怎么来了？”
陈琳转过身，看见自己有些日子没见的儿子，眉眼耷拉，眼下乌青，瘦得骨相更显立体了，她开口便问：“这是在为哪家姑娘渡情劫？”
陈孚弯起手指擦了下鼻头，绕过她走到灶台前，白瓷砂锅里金黄小米粥正打着滚儿翻腾，他伸手拿起搁在一旁碗里的汤匙，轻轻搅拌着。
“有什么话连你妈都不能说？”陈琳回身走到他身侧。
“明知故问。”陈孚给自己装半碗粥，端着往餐厅走，边走边道：“杨敏早把我老底给你透光了，我还说什么。”
“杨敏跟我说你被人勾了魂，让我去找大仙，我心想不能够，我家儿子的魂没人勾得走。”
陈孚搅了半天粥，喝一口，认命般叹道：“你家儿子是人，不是神，现在他的魂还真就被人勾走了。”
不等陈琳笑出声，他松开汤匙，转头认真看着母亲，发出灵魂拷问：“如果有一天你和我爸吵架，我爸很生气把你半路赶下车，你会跟他离婚吗？”
陈琳收住笑，想了想，反问：“你觉得呢？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会让我跟他离婚吗？”
陈孚沉思一秒，重重点头，“会。”
“所以，你跟人姑娘吵架，把人扔半路上，然后姑娘跟你分手了？”
“当时没有分手，后来她偷偷来找我，想跟我和好，可能看见了我和苏雯，然后就突然变了个人，一定要分手。”
陈琳抬手便在自己儿子脑袋上拍了一掌，伸手把他面前的粥碗抢过来，开始数落：“陈孚，我没想到你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你把人姑娘半路扔下，反过来还要人家来找你和好，人家来找你了，你倒好，跟前女友混一块去了，你怎么好意思做出这副丧魂落魄的鬼样子？”
陈孚躲开陈琳的手，小声为自己争辩：“是她先放我鸽子。”
“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受伤的？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是怎么劝我和你爸离婚的，你说……”
“那不是我爸。”陈孚的声音蕴含怒火。
陈琳顿了一下，改口道：“那就说你刚才问我的，这事要是在我身上你就让我离婚，怎么到了人家姑娘身上，就变成你有理了？你以前不是模范男友吗，现在怎么回事？不喜欢就讲清楚，没有你这么作弄人的。”
陈孚身体往后，靠在餐椅椅背上，目光看向阳台，按耐着脾气回：“谁说我不喜欢了。”
当妈的到底心有不忍，陈琳把粥碗推到他手边，缓了缓语气道：“那去给人姑娘好好道歉，你要是真喜欢，就诚心一点再试试看能不能追回来，要是姑娘真铁了心要分手，那你也就死心，千万别去骚扰人家。”
陈孚接过粥碗闷头喝粥。
喝完粥，陈孚把母亲送回家，到公司处理了些紧急工作，跟杨敏打过招呼，再次返回自己家中。
刚进门，王滨打了电话过来。
“陈总，刚刚宋小姐给我发消息了。”
陈孚停下手中的动作，问：“说什么了？”
“她问我这几天工作怎么样。”
“你怎么回的？”
“我还没回……”
陈孚低头想了想，露出几天来第一个微笑：“跟她说你正在办离职交接。”
“啊？”
“没让你真离职，就这么回，说错一个字……”
“保证不会。”
挂了电话，陈孚打开一直放在玄关处的一个墨绿色女士登机箱，满满一箱玫瑰花早已干枯，他沉思片刻，仍旧关上。
收拾行李出了门。
第66章 内核
阳光下的赛里木湖微波起伏， 蔚蓝的底色漂浮着闪烁的金光，有着大海一般的宽广美丽。
宋舟很纠结，不知道该不该给陈孚发消息帮王滨求情。
周良后来再没回她消息， 她不好再发，而且就算回了，她也不能厚着脸皮勉强周良再去碰陈孚的钉子， 毕竟她都连累过人家一次了。
对话框里的消息写一遍删一遍， 删一遍又写一遍。
风从湖面吹来， 车沿着干净宽敞的环湖道路一路前行， 视线所及，一半是湖水远山，一半是绿草白云， 三个女孩打开车窗和天窗， 愉快地享受着旅行。
宋舟想起陈孚曾说过想开车沿海岸线旅行，那个时候她不是没有憧憬过与他同行的那一天。
前几天深陷黑暗情绪，到今天大脑才能够冷静思考，而冷静下来她问自己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这样。
虽然去之前她是给自己做过可能会分手的心理建设，但她没想过要主动分手， 更没想过闹成这样。
当然， 冷静下来后答案也并不难找——这一切只因为她是一个无法控制内心恶魔的妖怪， 再怎么修炼， 仍然会原形毕露。
负能量的爆发让她失去意志， 如坠深渊， 让她变成一个可怖的人， 让她对陈孚说出那样刻薄无情的话， 让一切有序都失序。
湖边有许多人在游玩， 每一个人都大大方方在阳光下奔跑，只有她，需要小心翼翼藏起不安稳的内核，像藏起一颗内部分子不稳定的炸弹。
她最不想要的便是伤害陈孚，可是昨晚看到的视频和周良的“控诉”都在告诉她，陈孚这些天过得并不好。
她爆炸，伤的是她爱的人。
这个念头让宋舟内心进一步陷入煎熬，她重新点开陈孚的头像，开始编辑信息。
思量再三，消息发了出去：【去成都的事情是我要求周良学长和王滨帮我隐瞒的，你别怪他们，别辞退王滨，可以吗？】
收到消息的陈孚此刻正在乌鲁木齐转机，短短几句话他看了足足十分钟，心想宋舟这普度众生的菩萨形象还真是永不倒塌，唯独对他是铁石心肠的魔鬼。
他回了三个字：【不可以。】
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写写停停，最后彻底停了，过了许久都没有消息进来。
陈孚手指点着屏幕，盯着自己发过去的“不可以”三个字，眉头渐渐蹙起，心里开始犯嘀咕。
拒绝得太干脆了？
宋舟这女人最擅长委婉，但脑回路简单，这么回她肯定以为他这边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大概就干脆放弃了。
陈孚忍不住叹气，收起手机漫无目的扫视四周，不过一秒又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想了想，开始打字：也不是不可以……
删掉，再打：有你这样给人求情的吗
删掉，再打：你们合起伙来骗……
这行字还没打完，宋舟的消息进来了：【王滨说他刚和女朋友两家一起凑首付在北京买了房，每个月房贷两万，你突然把他辞退，他还不上房贷，房子就会被银行收走拍卖，没有了房子就会没法结婚……他给你做助理五年多了，大好青春年华都贡献给了你和公司，现在他也没有犯什么大错，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陈孚咬咬后槽牙，手指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截图转手发给王滨。
王滨：【您不是说让我卖惨吗？】
陈孚：……
什么猪队友。
还没想好怎么回，宋舟第二条信息进来了：【说到底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别因为这么小一件事就断了人家的生路，可以吗？】
陈孚把这句话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心里莫名开始觉得疼，这女人怎么会这么傻这么认真？
他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宋舟似乎有些过于爱揽责，无论什么事情，她总是首先将错归因于自己。
工作中这样的态度还可以理解，她从事的是服务行业，需要以和为贵，避免冲突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首先把错误承下平息对方的情绪，然后才好解决问题。
可是生活中这样的态度是为什么？
在这之前他们没有真正吵过一次架，陈孚原先也觉得她脾气好，能包容自己的臭脾气，现在看来，她并不是全无脾气，而是隐藏了脾气，她的包容背后不知默默吞下多少委屈。
机场广播开始通知登机，陈孚不再犹豫，直接回复：【放心，不会辞退他。】
宋舟很快就回了消息：【谢谢！】
陈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收起手机，跟着指示往登机口走去。
*
宋舟把陈孚的话转达给王滨后，心里一块巨石算是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