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他又在拈酸吃醋_雨星澄【完结】(55)

  若能收为己用,调教磨砺,自是受君王爱重的栋梁之材;但若被旁的有心之人煽动,与上首对抗时,便摇身一变,成了最让君王头疼的人。

  王土之上,书生遍地,未来或入仕为朝廷百姓出谋划策,或落榜为白衣卿相,于市井间高吟不得志的词曲。

  一言以蔽之,他们口中、笔下的文章恰如刀刃都斩不断的水流。

  帝王的功绩垂成,由他们攥写传诵。

  因着这个缘故,君王从不敢轻易开罪、重惩他们。

  这便是赵泽源为何选择怂恿书生替他在前面对圣威。

  这便是文惠帝为何迟迟没有下达旨意驱散他们。

  林蕴霏纵然想现身收服这些书生,但她顾忌假使文惠帝知晓了此事,会将她看作六皇子一党追究,是以她只得在马车内遥遥想看。

  “殿下觉着陛下会如何处置这群书生?”楹玉看着那群在雨中颤抖的书生,关心道。

  林蕴霏刚想回话,却见到远处雨幕中出现了一位执伞的素衣青年,身形落拓清瘦。

  在这方经久不止的滂沱大雨里,就连邻近的百姓都不敢出来旁观,因此他甫一出现,便夺去了众人的目光。

  相隔有点距离,林蕴霏听不见他与那群书生说了些什么,但观他们翘首的背影,应对这位青年的到来格外惊喜。

  *

  “对不住,诸君,在下来晚了。”青年微抬起伞檐,不成串的雨珠掉下,露出一双沉静无澜的眼。

  除了手中的伞,他再没有带任何长物。

  与跪在地上被雨淋得形迹狼狈的他们相比,只有肩头略湿的他干净极了。

  周越在看清他的面容后,眸中复亮起燎原星火:“江兄,你终于来了。”

  其余书生们也高兴地唤道:“江兄,你还是来了!”

  “我就知晓你不会作壁上观。”

  江瑾淞颔首,简单应了声“嗯”,叫人听不出什么感情。

  面对他的寡言,众人并无恼色,仿佛习以为常。

  “宫中有传来什么消息吗?”青年径直走向周越,一路避过地上散落的纸。

  被他这直白的一问弄得赧颜,周越摇了摇头,又找补道:“应是我们的声势弄得还不够大……”

  目光在周越惨白的面上没停留太久,江瑾淞转开眼,未置评语。

  周越却被因他这一眼心中不上不下,窘迫地开口:“江兄,你既来了,不若说两句吧。你文采斐然,再由我们齐声嘶喊出来,定能势不可挡。”

  “你的嗓音已然哑了。”江瑾淞淡淡道。

  他的言下之意尤其明显,众人喊破了喉咙,也不见有何成效。

  周越的眸光闪了闪,终于又暗淡下来:“江兄不肯出力相助,又何必出现在这儿?”

  “若你是来瞧我们的笑话的,烦请立即离开,莫要用冷言冷语搅乱我们的心志。”

  不明白他为何会将意思那么简单的一句话想岔,江瑾淞皱了皱眉:“你怕是误会……”

  他的话断在一半,因为几步之外,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打开。

  众人屏息看过去,然而缝隙不够大,里头的光景是会吃人不吐骨头的漆黑。

  第49章 对方穿着浆洗干净的粗麻衣衫,眉目清正,姿态自若。

  门被推得更开了些, 周越与书生们目光炯炯,好似山野间几日未觅得猎物的恶狼。

  几盏微弱的宫灯先进入眼帘,领头的那位中年男子穿着皂青色圆领太监衣, 脚下踩着长筒靴,大腹便便, 走起来既轻巧又笨拙。

  紧随其后的是一群穿着灰蓝色太监服的小太监,天色太暗, 看不清他们抱了满怀的究竟是何物。

  人数之众,宛如长龙。

  虽不认识这位大太监是谁, 但眼前盛大的阵仗让周越隐隐感到了希望。

  若非久跪后双腿乏力, 他险些要蹦起来。

  “公公,”周越膝行几步趋近, 问道, “你可是带来了陛下的旨意?陛下是怎么说的?”

  面对眼前一张张希冀的面孔, 贾得全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掠过一丝不忍。

  他的缄默是另一种回答, 周越下移目光, 发现他手中空空。

  雨中灯火晃得厉害,人心亦不安。

  江瑾淞握着伞的五指用力至骨节发白,才没使伞被风雨掀翻,但他清晰听见伞骨不堪承受而弯折的脆响。

  贾得全无法一直缄默,他是带着皇命来的,总得启唇说话:“诸位学子, 快些起来吧。九日后你们还得参加会试,切莫在雨中久待染上风寒。”

  “你们皆是陛下心中的栋梁之材, 陛下怜惜你们的身子骨,特叫咱家来为诸位送伞。”他招了招手, 让身后的小太监们上前,将带来的伞分发给众人。

  送伞?

  他们淋着雨歇斯底里地呼喊了两个时辰,换来只是一柄伞?

  贾得全拿着伞的手在眼前伸了许久,周越却没有一点力气抬手去接,雨水从眼睫上淌下来,倒显得他在哭。

  其实周越真想嚎哭出声,他的脑子像撞上了一口大钟,心底什么念头都没了。失望与愤怒叫他抉眦,眼睛却干涩得不行。

  “你可考虑仔细了,此乃君恩,”贾得全有意压着原本尖细的嗓音,但这样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你若是不接下,咱家不好交差啊,周越。”

  听见自己的姓名被他叫出,周越在不可置信之余感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惧怕。

  来皇城之前,周越听过不少士子在殿试面见帝王时有失仪态的窘事,那时他不以为意,总觉得天家威严遥不可及,君王左不过也是同他一样要吃饭饮水的凡人,能有多么吓人。

  此刻亲身经历皇权的威胁,周越才明白是他想得太天真了:帝王赐予的恩威,任他心中不甘不愿,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喉头滑动,周越开始为今日的莽撞感到后悔。

  他艰涩地咽下口水,向贾得全露出温良的眉眼,应了句微不可闻的“是”。

  不知为何手指在颤抖,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他却还没接到。

  不期然一只手横过来拿走了伞,周越听见青年干净的声线响起:“公公,晚生的伞正好坏了,不若先给在下用吧。”

  适才昏暗,贾得全未有注意到江瑾淞,此时则是不想注意都难。

  内敛精明的眼扫过这位人群中唯一直立着的青年,对方穿着浆洗干净的粗麻衣衫,眉目清正,姿态自若,看起来全然不怕自己。

  将用了多年一朝折损的伞丢在一边,江瑾淞撑开了新伞,对贾得全颔首:“多谢。”

  虽还嫩了些,意气过重,但是个不错的人物。

  将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遍,贾得全在心中点评道。

  清楚今日他万不能惹出额外的仇怨,贾得全未有追究青年的僭越。

  待确认所有书生都拿到伞后,他道:“大雨瓢泼,诸位若无旁的事要做,尽早归家吧。”

  在他口中,众人费尽心思排布的声势仿佛只是点和风细雨,做不得数。

  但他背靠高耸的宫墙,承帝王的命令前来,代表着圣意。

  这群寒门学子们头一次这般清楚地认识到何为无法逾越的天堑。

  作为集结众人的领头者,周越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卷发书生踉跄着站起来,他那一头卷发湿漉漉地黏在颊边,在行至贾得全面前时欲复跪下,但被江瑾淞出手架住。

  贾得全见状,微眯起眼,烛光由下而上照出他面上的沟壑,成了道道阴翳。

  “公公,陛下未有听见我等的诉求吗?”青年顾不上他的喜怒,直言问询,“会试上发生了如此恶事,陛下难道不该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吗?”

  若在平时听见这样一番话,贾得全当即就会将人拿下论罪。

  而今时情形特殊,他仅能沉声提点:“这位士子,还请慎言。陛下对此次的科场舞弊案极为看重,但大理寺审案需要时间,审讯一旦有进展,陛下自会昭告天下。”

  他拔高了声音,以便让在场众人皆能听见:“诸位还请稍安勿躁,归家等待消息。”

  卷发书生未被他将大事化小的话安抚到:“公公,你是明白人,当知晓我们想要的交代究竟是什么。若陛下真的欲严惩那些人,为何不将此事交由三司会审,为何不将那些舞弊的人的姓名布公?”

  “他们难道不该受天下人的唾弃吗?莫不是陛下看他们是世家子弟,这才有心包庇?”说第一句话时,青年还有些踯躅,后来逐渐豁了出去,将心底的话一鼓作气吐露。

  “大胆!陛下做何决定还由不得你一介小子来置喙!”眼见青年嘴上愈发没把门,贾得全厉声喝道。

  卷发书生被他一双瞪圆的凸眼盯得发毛,又见到他高举起手中宫灯作势要砸下来,心中生畏。

  在这等紧要时刻,偏偏胸中未凉的热血叫嚣起来,青年紧闭上眼,话则说得威武非常:“你……怎么?你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仗势欺压在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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