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活干了,敞开了吃吧。
正值下午,出来散步的人还是很多的,绮娜选了一家公园,准备一边享受高糖带来的热量炸弹,一边看深秋初冬的伦敦风景。
她捧着装着司康的盒子,四处寻觅着没有人的公园长椅。
大多数长椅都有人坐着,亦或是流浪汉在上面躺着,绮娜不太愿意靠近这样的位置,最终找到了一个空着的长椅,不过长椅面对草坪的一面有一个男人弓着腰坐在上面。
虽然背后的长椅上有人,但起码比坐在流浪汉附近强。
绮娜最终还是坐在了与那个男人紧紧相邻的长椅上。
她从侧面走过去,距离长椅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便看见了那男人有些陈旧的毛衣,袖口处都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却没有起球,说明编织毛衣的毛线非常不错。
腰部的位置被撑得有些变形了,可这男人本身并没有那么胖。
所以要么是这男人以前很胖,要么这件衣服就是男人从二手的古着店里淘回来的,总之不会是他刚买的合身的衣服。
不过绮娜始终没有看到男人的脸,只能感觉到他非常郁闷,或许是工作失意,又或许是家庭矛盾,总之就是不开心,他脚下的那些烟头能证明绮娜的观点。
深秋到初冬的伦敦并不温暖,绮娜刚坐到长椅上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冷。
司康一直被盒子盖着,所以到现在还是温的,绮娜刚吃了一口就改变了策略——甜品,尤其是白人的甜品还是得小口吃。
不然一个吃完就吃不下第二个了,而她买了四个,钱已经花了!
身后的男人似乎在绮娜到来之后一直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绮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听到来自身后的呼吸。
甚至绮娜一度以为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又或者是死了,但每次回头那男人都在,也都还活着。
原本安静和祥和是更容易被放在一起的词汇,可绮娜却在寂静中嗅到了更浓重的阴郁感。
她并不担心身后的人会突然跳起来捅她一刀或者用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因为这种阴沉的心情是向内的,周围的人除了能感受到这种心情之外,什么也不会得到。
如果用之后才会出现的词汇来表述男人现在的状态,那大概只有两个字最贴切——内耗。
说实话,绮娜是有点担心他的,虽然萍水相逢,他们连名字都没有交换过,但如果他一直如此向内施压,说不定哪天就会像一个充气太多的气球一样。
——嘣!
变成一地碎掉的气球皮。
“你很难过吗?”绮娜又咬了一小口司康,任凭松软又粗糙的熟面团在口中化开。
男人似乎不确定绮娜问的是不是自己,只是动了动,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随后又消失了。
“你很难过吗?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绮娜又问了一次。
这周围没有别人,只有成群结队的鸽子,男人听到绮娜又问了一遍,才知道刚刚的话是在问他。
“昂……确实有一点。”
刚刚绮娜过来的时候,他用余光看到了绮娜的身影,那是年轻女孩的身影,他可以确定,这也是他觉得绮娜并不是在跟他说话的原因。
一个正常的四十岁男人不会下意识地认为年轻少女的安慰是针对他的,安慰四十岁男人的人应该是朋友或者长者,而绝非少女。
可她就是问他是不是很难过了。
“是家庭出现了问题还是工作太忙了?原谅我的鲁莽,或许这个问题我不应该问,但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好了。”
男人的口音带有浓浓的伦敦腔。
并不是被誉为最优雅口音的那种口音,被誉为优雅的叫牛津腔,是牛津大学的学生们常用的“高档”口音,伦敦腔则是专门形容伦敦工人们的口音的。
有些用牛津腔的人还会嘲笑伦敦腔土气,但在绮娜听来没什么不同,反正都是英语。
“是工作,我太忙了,要在不同城市之间一直飞来飞去,几乎灵魂都要被掏空了。”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感觉灵魂要被掏空了。
“那你……不好意思,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我叫绮娜,绮娜纳什,是一个模特,只拍过几个东西,准备毕业之后再当全职模特。”
绮娜简单地说明了自己的信息,对待陌生人要有一定的诚意,但也不能过于有诚意,这样的度就刚刚好。
“我叫……亚历克斯。”男人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所以亚历克斯,你有没有想过稍微休息一段时间呢?”绮娜问道。“比如说把重心放在伦敦,因为听口音,伦敦才是你的家乡。”
亚历克斯摇摇头。
“有些时候我们必须屈服于商业运作,但当我看着越来越鼓的钱包的时候,我并不快乐,没有一点喘息的空间,我身边有无数人,但是我还是很孤单。”
商业,这是绮娜捕捉到的词汇。
亚历克斯如此着重强调商业,必然是因为他觉得商业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真正工作,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与纯粹的商业对立呢?或许是纯粹的艺术。
“你是一个艺术家吗?”绮娜问道。
“或许算吧。”亚历克斯回答道。“是偏向那边的工作。”
“你曾经试着放松下来吗?”绮娜又问。
亚历克斯似乎陷入了回忆,许久才做出回答:“是的,几年前我去亚洲休息过一段时间,说实话,那段时间我感受到了稍有的平静。”
“那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呢?技术是永远不会流逝的,感受不同的生活或许会给自己的艺术品增加更多思考,人生很长,慢慢过也是可以的。”绮娜在安慰亚历克斯的时候没有什么禁忌。
她不需要结合实际情况,她也不知道亚历克斯的实际情况,只是提出一些解决办法,如果能帮上忙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那起码也算让他把心中的难过说出来一些。
算是……给气球放点气?
亚历克斯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刚刚想将“我停不下来”脱口而出,但又觉得或许真的可以。
万一真的可以呢?总要试试看不是吗?
“我们来聊聊你吧,你是一个模特?”亚历克斯回想着刚刚余光看到的身影,身高好像确实是模特的身高。“你觉得什么样的衣服最好看?”
这问题活像是一个门外汉问出来的。
绮娜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衣服可以称为“最好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审美。
不过她猜亚历克斯想问她最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绮娜前世穿过太多衣服了,秀场、活动还有属于她自己的时间,但大多数都已经被她忘记了,大多数时装秀对绮娜来说只是工作,那些衣服根本没办法掀起一丝波澜。
在过度追求实穿和好卖从而将过于有自我表达的设计师们踢开的未来,时尚圈就是越来越无聊了的。
“最喜欢……难忘的衣服,或许要比较强烈?”绮娜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衣服穿一次就忘了,有些衣服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也会在梦里梦到。”
“是啊,你说得对。”亚历克斯的声音从他的双掌下面传出,听起来闷闷的。
绮娜和亚历克斯背对背聊着,他们都没有看到对方的脸,他们都认定今天聊完之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将故事告诉陌生人也不失为一种纾解情绪的办法。
日色逐渐晚了下来,绮娜觉得自己必须要走了,再晚一些公园就不安全了。
她掏出一支笔,在司康的盒子上写了自己的电话,盒子里还有两颗司康,但她实在吃不动了,所以送给这个失意的中年人好了,吃点甜的或许心情会好一些。
“我要走了,电话在盒子山,如果你有需要的话给我发消息,因为我白天要上课不能接电话,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跟你聊一聊还是可以的,里面还有两个司康,那是来自苏格兰的甜品,哦对,你是英国人,应该比我熟悉。”
绮娜将盒子放在背靠背的长椅靠背上,两把长椅突出来的地方正好可以将盒子放得稳稳当当。
起身的时候亚历克斯开口道:“你会走模特步吗?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我看一下吗?我从来没坐在秀场里看过秀,当然如果这个提议太过分的话你也可以拒绝。”
亚历克斯的声音带着祈求的意味,绮娜不想拒绝。
“当然,你更喜欢猫步还是剪刀腿?”剪刀腿更张扬,猫步更优雅,而她前世是台步教科书,每一种都很优秀,虽然已经很久没走了,如果失误的话反倒更符合高中生模特的身份。
“随你喜欢,我只是想看一下,以观众的视角,我从来没坐在台下看过秀。”
绮娜将双手揣进风衣的口袋里,将宽敞的公园路当做了自己的T台,从风衣下露出的小腿看,她并没有任何摇晃的动作,非常稳,但衣服却在没有风的状态下不断翻飞。
虽然落点有点奇怪,节奏也没有尽善尽美,但看过秀的人都能感觉到绮娜的台步是很有底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