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逝，从天还亮着一直坐到天黑，这时间或许很久，但他也不确定到底是几个小时。
床上的手机一闪一闪，是他的朋友们在询问他的情况，这些都在亚历山大麦昆的预料之中。
白天时，手机屏幕的一亮一暗并没有那么明显，但到了夜晚，闪烁的屏幕就无法忽视了。
亚历山大麦昆最终还是拖着自己疲惫又疼痛的身体走到了窗边，从床上拿下了那个被他设置成了静音的手机。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给他发了无数条消息，但排在最上面，也就是最近一个给他发消息的人是一个算得上熟悉，但又没那么经常发消息的人。
“你之前拜托我找的资料我翻译完了——绮娜”
亚历山大麦昆者才想起来自己之前拜托绮娜，让她帮忙找一些拜占庭时期同期的中式服装来对应，但绮娜当时说自己要准备考试，而且翻译也需要时间，所以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把文件发给他。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不需要的时候，绮娜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都整理好了，附上了翻译，这绝对不是一个小工程。
他自己与中文的接触除了小时候在塘人家买过一张福字之外，几乎寥寥无几，更别提翻译了，而且还是一个小孩子去翻译。
真不知道她到底做了多少准备工作才能对他说“资料我翻译完了”。
翻译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活。
没有任何共同利益的人却能如此将他的事情当回事，这让麦昆疲惫不堪的内心被触动了些许。
“我觉得很疲惫，绮娜。”
亚历山大麦昆无法对自己的工作伙伴们说出这句话，那些朋友自然也可以理解他，但这无法消除他们即将面对的时装周。
他们安慰完他之后，就会或有意或无意地说“那接下来的时装周怎么办？”亚历山大麦昆不想提这个。
“怎么了？是工作上又出现什么问题了吗？”绮娜的消息很快就发了回来。
“算是？”麦昆思考着如何诉说自己的困境。“我的妈妈最近去世了，但工作并不会等我。”
他甚至不会发出“我该怎么做”的自问，因为他什么都不想做。
消息发出去之后一分钟，麦昆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蠢蛋，他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了，但依旧无法接受亲人的离去，一个小女孩又怎么能学会呢？
绮娜就算再怎么成熟，到底也只是一个学生，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她的年龄最多只能说一句RIP，就算不说，他也不会怪罪绮娜，问一个比自己小的人如何看待死亡本就是一个特别荒谬的事情。
“你需要我吗？”许久之后，绮娜的新消息才发了过来，看得出她也斟酌了很长时间，想找出一种能安慰人的方式。
麦昆也迟疑了。
他要说“需要”吗？
“不，其实没有那么需要。”他想跟绮娜求助，但是又觉得绮娜不能真正地解决他的问题，听说她三月份要考试，现在一定需要大量时间学习。
“我知道的一个名人应该也会这么说。”
或许是亚历山大麦昆现在本就悲观，所以在看到绮娜的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文字所携带的语气是无奈的叹息。
“谁？”
“你是艺术家，也是英国人，所以应该认识这个人，就是那个有名的亚历山大麦昆，他跟你一样，失去了亲人，不过他应该也会说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那个设计师吗？他应该有很多朋友吧？”
“这跟有没有朋友没关系，有些人在需要别人的时候是想要回避别人的帮助的，我已经给他们品牌的邮箱发了邮件，希望他的朋友们等注意他，还有我在纽约的朋友埃迪，我也拜托他了。”
给品牌发了邮件？还有埃迪？
亚历山大麦昆回想着到底谁才是埃迪，许久之后才想起来最近确实有一个埃迪混在人群里对他关切有加，但他们之前不熟。
“虽然我没有朋友能联系上你，但是还好我直接有你的联系方式，所以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肯定会帮忙的。”
“你不是要考试？”
“考试没有生命重要，错过这一次，三个月后还会有另一次，这确实会打乱我的节奏，但是如果在生命和考试之间选，我肯定不会选考试。”
“你像一个天使。”
到现在为止绮娜也不知道她手机里的亚历克斯和她口中的那个亚历山大麦昆其实就是同一个人，她把他们当做两个人在救。
而这两个人中的亚历山大麦昆绮娜“没见过”，亚历克斯也算不上见过。
“我也希望我真的是，这样我就不用以短信或者邮件的方式希望你和麦昆再坚持一下了。”
亚历山大麦昆坐在床边，食指不住地扣着拇指的指甲，对话框中的字打了又删。
“所以你是如何看待死亡的？”
“人像一朵花，永远都盛开的是塑料做成的假花，真正的花朵都是会凋谢的，落到地上，融进土里，成为养分，第二年还会开花。没有人可以从容面对死亡，那是人生中最大的失去，不过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在Joyce去世的这几天中，亚历山大麦昆一直在“再坚持一下”和“放弃”之间来回徘徊，有好多次，放弃都已经占据了上风，不过那时候朋友们都在他身边。
刚刚，他的人生天平也正在朝着“放弃”偏移着，如果他刚刚没有看手机里的消息，或许就看不到绮娜同时拯救两个人的急切。
是她在无人的时刻，在“再坚持一下”的一边放一个砝码，短暂地平衡了一下他的天平。
他想认识一下绮娜，真正意义上的认识一下，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救的两个人本是同一个人，并且她努力了也没有用的话……
虽然他喜欢将那些买自己衣服的人包装成拥有动物性的猎手，叫她们不再坐以待毙，但现在绮娜在他这里就是一朵花。
他不想让这朵花被狂风吹掉任何一片花瓣。
“我就是亚历山大麦昆，我需要你。”
最终，他还是决定，朝着遥不可及的光再伸一次手，无论如何，再试一次。
绮娜在知道亚历克斯和亚历山大麦昆的时候甚至不敢相信，在巨大的震惊之余，她也意识到了谜底就在谜面上。
亚历山大、亚历克斯，伦敦、艺术。
她早就应该想到！
亚历山大麦昆在工作室的电脑中也找到了绮娜的邮件，他便以此为由，给绮娜开出了一份offer。
绮娜从来不是很会宽慰人的类型，所以在伦敦的这段时间，绮娜更多时间都是安静地陪在麦昆身边，麦昆将衣服一遍一遍重新缝制，绮娜也在一遍又一遍地刷题。
麦昆给绮娜做了一件只有她才能穿的衣服，几乎完全贴合了绮娜的身形，其他人想穿的话，要么接受不合身，要么就要修改。
悲伤的情绪并非完全消失不见了，那些感觉依旧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找上他，不过每次抬头，他都能看到绮娜。
他该如何形容安静地在他身边的绮娜呢？
像是花瓶里的一束花。
不，不是花瓶中的，而是花盆里的，有了土中养分的滋养，那些艳丽的花朵存活的时间会更长，每每看到那种长在土中所带来的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天平都会朝着“再坚持一下”的方向倾斜一点。
“绮娜，如果当时我没有向你求助，直接选择了你最不想看到的结局，你会怎么做。”
麦昆叼着没有被点燃的香烟，他偶尔会抽几根，但是现在绮娜在，她对烟味似乎有些排斥，所以麦昆选择只叼在嘴里。
“我想……我会去找一个灵媒，问问你在另一个世界是不是变成了一个可以无限畅喝可乐的快乐小裁缝。”
喝可乐的快乐小裁缝。
多么美好的祝愿？
“现在我决定听你的建议，我确实应该休息一下了，不过我不知道这个品牌要交给谁，我担心我离开之后，这个品牌就不在了。”
“交给莎拉怎么样？她跟你相处这么久，肯定可以的，再说你只是休息，第二年还会开花的。”
无暇顾及让人听不懂的开花比喻，一旁的助理莎拉瞬间放下了手中的活。
“我不行，绮娜，别拿我开玩笑了。”
“你可以的，我知道这一点。”绮娜很平静，似乎在说一个既定事实。
她之所以可以这么笃定，是因为她曾经走过莎拉作为设计师时的秀，她认为麦昆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并不代表她认为莎拉不行。
繁忙的秀场结束后的第一时间，李亚历山大麦昆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条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重磅消息。
他决定暂时休息一段时间，接下来品牌将会交给莎拉伯顿继续运营。
霎时间，那些刚刚还在跟他谈笑风生的时装编辑都掉过了头，但已经找不到麦昆的踪影了。
此时，麦昆回复了一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