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座坐着一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堂内站着一人,一位清俊淡雅穿着粗布道袍的低调道土。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温峤眼角抽了抽。
道土还在把玩着手心的符箓,黄色的宣纸,上面是朱笔画下的歪歪扭扭的鬼画符,一看就知道是张费符。
说是符都玷污了符,这分明是小孩子学画画的稿纸。
那道土身形颀长,一身平静如水的出尘意味,见她来了手上的符箓便倏尔自燃起来,不留下一点灰烬。
老太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头疼地闭上眼,押了口茶后又将视线移到她身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
“想必这就是青怜真人的弟子了吧?”
温峤点头。
那老太又问道:“我们请了真人三年均被拒绝,真人真的年年都在闭关吗?”
温峤面色古怪:“……嗯。”
“没事、没事,还好盼来了您,您作为真人的弟子,想必定是继承了他的衣钵,我们容府一定能安生的。”
说着,那老太拄着拐杖站起来:“仙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温峤看着她爽利灵活的身子骨,不禁感叹这老太命是真硬,常年居住在阴气极重的地方,不说阳寿锐减,心悸、失眠、暴躁一类的抑郁情绪是常有的,但她一个老人家却活得好好的。
温峤跟在老夫人身后走出正厅,那道土依旧站在原地,一双宁和的琥珀眸子瞧着二人的背影。
老夫人走到走廊拐角处便停下了,她浑浊的眼盯着温峤,缓缓道:“仙长,我们容府可就交给你了啊!”
温峤自然是连说几句“不敢当”,又问道:“容府究竟发生了何事?”
老夫人缓慢地叹了一口长气,语气带着狠厉:“这都怪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骗了我儿,克死了我夫,如今还要残害无辜之人!”
温峤猜测:“……少夫人?”
老夫人意外于她竟知道此事,顿了后又道:“是她,是她。”
温峤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镇定自若:“老夫人报上她的生辰八字来,我自能算出因果。”
老夫人眼神躲闪一下,最终还是狠了狠心,说:“她的生辰八字是——”
温峤随着她拉长的语调掐手盘算着,在老夫人将八字报完时露出一笑:“夫人在十一年前死于容府后院,死不瞑目,怨气汇聚成厉鬼,每年头七都会来容府索命。”
老夫人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终于在她话音落地之际激动地握住她的手:“仙长!您是真的仙长啊!不愧是青怜真人的弟子!”
温峤笑眯眯地将手抽出。
“老夫人府中既有道长了,又为何频频麻烦师傅出山呢?”
老夫人往木雕画扇内一望,低声道:“仙长,您有所不知,这道土看着风光霁月,实则就是个纸老虎,他来府上住了这些年,点纸人、破阴格、锁灵阵,我们都做过了,但厉鬼变本加厉,这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一语罢了,老夫人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握她的手:“只有您!青怜真人的弟子,才能挽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啊!”
温峤笑意不变。
她很想知道,老夫人发现正厅里那个“纸老虎道土”就是青怜真人时,会有什么反应。
第92章
榕城诡事4
容府的事情很简单。
按照老夫人的话来说,这就是一个扫把星进门口克死所有人的故事。
夫人是容卿执意娶回来的。
这位濯濯如春月柳、才名闻天下的容府公子,在这个落后偏远的榕城,竟独自一人赴洋求学。
外媒报道称,容卿仅凭一人之力扭转了亚伦教授对夏国人的偏见,深造期间发表十余篇ul论文,在欧国的百般挽留下坚持回国,势必将先进的思想和知识传入夏国。
这本该是一段佳话。
顺利的话,他会名垂青史。
在那坐慢悠悠的火车上,他偶然放下手中的报纸,便看见了结着忧愁的木槿花般的少女。
一切的一切都打乱了。
老夫人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相识相知相爱的,只知道他回来时牵着一个女人的手。
这个女人柔弱又纤细,美丽又无用。
按照容府这种家世,挑个门当户对的未尝不可,但容府一家独大,在榕城找个家境殷实的姑娘实在不易,所以老夫人只想让容卿找个好生养的。
她对这个女人百般刁难,但容卿无微不至的呵护让老夫人束手无措。
在一次矛盾爆发后,夫人沉默地收拾东西想要离开容府,就在这时,远在京平的容卿风尘仆仆赶回家,牵着夫人的手,想要和她一起离开容府、离开榕城。
他总是很忙的,不能无时无刻保护她,那他就接她来到千里之外的京平,这是他工作的地方。
老夫人终于慌了。
就在这时,她发现了儿媳出轨的证据,这在这种年代足以让一介妇人浸猪笼了,她以为容卿该休了她,可这个儿子就跟被降了头般执意要和妻子一起,永不休妻。
这件事风波正盛,对容府来说是件极大的丑闻,容卿的顽固执拗终于将身子骨本就不利爽的老爷气走了。
但他还是冥顽不灵。
老太太整日以泪洗面,容府上下唉声载道。
许是老天也看不下去,这个丧门星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你是说,夫人是死于奸夫之手的?”
温峤闻言,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轻蔑的笑。
十一年过去,老太太的发愈发苍白,此刻提起这件晦气事,还是忍不住捶胸顿足:“是啊!那日一早有家仆在后院发现了她的尸体,引得好几日容府上下人心惶惶的。”
温峤叹了一口气,语含惋惜:“如果老夫人没有诚心的话,那我们还是免谈了吧。”
老夫人面色一怔,急忙拦住她:“道长、道长,有话好好说,我一介老妪,可是从不说谎语的啊。”
温峤讳莫如深睨她一眼,嗓音婉柔:“夫人死状如何?”
“看着像是被活活掐死的。”
“是吗?”温峤笑意冷冷,“可是我怎么觉着,夫人是死于溺水呢?”
她之前迷路误闯入的后院,那潭幽深静谧有风却无波无澜的池子,里面映照着迷迷蒙蒙的另一个世界,下面锁着一魄魂。
将死者的骨灰埋葬在深不可测的冰冷池底,以此锁住其怨念,害怕被厉鬼纠缠报复,这其实是最常见的一种锁魂手段。
老妇人的脸色唰得白了下来,污浊的眼中惊讶一掠而过,有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勉力的笑容。
“这——这——”
看出了她的难言,温峤善解人意地替她解释:“是那奸夫在池子旁边掐着夫人然后将她推入水中的吗?”
老夫人忙不迭地地点头,拿出手帕擦拭额角:“是、是,道长真是料事如神。”
温峤点点头,她朝着四周庄重雅致的厅堂画廊环视:“那我知道了。”
老夫人大喜过望:“道长是已经找到消除厉鬼的法子了?”
温峤笑意不变:“老夫人毕竟是出钱的东家,我拿了钱自然要办好事,无论您所作所为是否磊落,我都会为您完成这任务的。”
听到小辈对自已明里暗里的贬低,老夫人面上有些挂不住,却在她承诺后放下了心。
只要能消除厉鬼、只要能消除厉鬼——
“对了,虽然容卿公子在政坛和文学界销声匿迹许久,但听闻他一直在容府深居养息,不知可方便见客呀?”
冷不丁听到温峤此问,老夫人嘴角那欲挂不挂的笑终于放下了,面相有些警惕和凶厉:“他不便见人。”
“可是容府尚有几处疑问,我想,得见到容公子才能盖棺定论。”
“他不方便见客。”
老夫人僵硬地重复一句,接着拄着拐杖离开了:“容府的一切都可凭道长的意思随意处置,人老了乏得也快,我就先回去了。”
温峤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不知何处而来的两位佣人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过了几息,身后传来一道温润清淡的嗓音。
“打探够了?”
青怜站在她身后,一只大掌虚虚拢在她腰上。
“我还是不懂你来容府蛰伏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这分明是一件显而易见的家庭伦理剧啊,这个老太太逆天,这个容卿也逆天,我都不知道有什么好讲的。”
青怜勾唇,那麻衣道袍穿在他身上倒有一种谪仙坠凡之感,像是破布裹着璞玉。
“再忍耐七日,马上阵法就要破了。”
温峤不知道他的计划是什么,只能移开视线,看廊上轻轻摇晃的流苏。
——
深夜。
温峤想再去一趟后院。×
容府给旅行社安排的屋子都是挨在一起的,但温峤似乎和他们并不居住在一处,白凌洗完热水澡将浴桶的水倒完,穿着睡衣走在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