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王氏顿时匍匐在地,手臂都在颤抖:“那日民妇只是想去沈家求证,并非污蔑,请三老明察。”
薛家叔祖也摇头轻叹,朝三老与沈昂抱拳道:“妇人愚钝,做事欠妥,望沈亭君与三老体恤则个。”
秦翊也连忙朝沈昂行礼:“在下母亲年迈,平时有些口不择言,还请沈大叔海涵。”
沈昂冷笑不语。
三老撇一眼身边汉子,捋须道:“你们妇人间有些口舌之争也就罢了,为何牵扯上旁人家子女?此事若不罚,往后恐怕又会生出事端。”
他又望一眼沈昂,见其不语,只好接着道:“这样吧,你两家各出一千钱,算是赔给沈家女郎的安抚费,往后你们谨言慎行,万不可随意污蔑他人。”
薛王氏闻听要出一千钱,心疼到滴血,但也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余地。
“唯,民妇这就去拿钱。”她又施一礼,赶紧起身去取钱。
杨氏却差点晕过去,自家本就没啥钱,这会儿又要出一千钱,不亚于剜她血肉。
“我什么也没做,为啥要出一千钱?”
杨氏甩开儿子的手,一双眼睛阴测测看向薛王氏:“王氏!是你自己去沈家的,你们说了什么跟我有何相干?”
薛王氏也不理她,快步去屋里取了一千钱交给沈昂:“此事确实是民妇不对,可若非杨氏到我跟前说那些,我也不会去询问。”
“你!”杨氏气坏了,恨不得上去扇薛王氏一巴掌。
秦翊也一言难尽注视薛王氏,只觉得自己第一次看清此人。
沈昂接过一千钱,随意放在身边,抬眼望向秦杨氏,那神情不言而喻。
秦翊一咬牙,一脸屈辱道:“沈大叔,我家确实拿不出一千钱,还望您高抬贵手。”
沈昂也不理他,转头看向三老。
三老顿时老脸挂不住,喝道:“没钱就去亭驿舂米,什么时候舂够一千钱什么时候算完!”
沈昂赶紧摆手:“我亭驿可不缺舂米的人,要不就让他顶替我儿的徭役吧,如此我就不要那一千钱了。”
三老:......
他瞪向沈昂,见其不似玩笑,只好对秦翊道:“你可听明白了?拿不出一千钱就替沈家服徭役。”
秦翊眉头紧锁,望向沈昂的眼神带上杀意。
自己上辈子身在高位十几年,何时被人如此羞辱过?
一个小小亭驿,竟勾结三老徇私舞弊,真是好狗胆!
“不行!我儿不能去徭役!”秦杨氏急了,一下子扑到三老面前,涕泪汩汩而下:“我出,我出一千钱还不行么?”
三老不耐烦挥挥手:“那就回去拿来,老夫也要写个呈情文书递交县府。”
秦杨氏只得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去取钱。
走至半路遇到秦二叔与住在西乡的叔祖,只匆匆打个招呼就赶去家里。
秦二叔望一眼寡嫂,领着叔祖往薛家走去。
此时三老正在书写纠纷处理文书,见秦家长辈来了正好让他们过来签字画押。
最后沈昂拿到两家的安抚钱,又在薛家等了一会儿,那薛松才姗姗来迟。
“怎么回事?”薛松一身风尘仆仆,将泉置的马匹拴在门柱下,抬脚走进正厅。
沈昂朝他一抱拳,又将事情说一遍。
薛松听完始末,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他扭头看向薛王氏,眼里全是冷意。
男人的直觉,他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因为他也见过沈家那女孩,简直与灵瑶一模一样。
之前或许因为两家并不在同一地方,薛松不曾怀疑什么,可如今看妻子这做派,就跟做贼心虚没啥两样。
待所有人都离开,薛松坐在正厅认真打量母子三人。
妻子长相柔美,哪怕在西北也没怎么晒黑。
而一双儿女虽是双胞龙凤胎,却没有一处相似。
特别是翼儿,他的肤色稍黑,一双眼睛狭长,不像自己也不像他娘。
薛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灵瑶,翼儿,你们都出去,我有话与你母亲说。”
第49章
那个孩子不会被你弄死了吧?
薛灵瑶一脸担忧地望向母亲,最后还是在父亲眼神威慑下与弟弟走出正屋。
薛王氏见丈夫如此冷峻,心脏一阵狂跳。
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就听丈夫道:“淑君,你我夫妻二十载,如今咱们已经沦落此地数年,你还有什么要隐瞒我的么?”
王氏心潮翻涌,还是没忍住眼泪,哽咽道:“夫君何出此言?我能有何事瞒得了你?”
薛松垂下眼眸,轻声道:“记得十四年前你怀着双胎即将临盆时,我并未在场,你乳母说你们去了城外农庄,我就想知道,你在农庄生产时又发生了什么?”
王淑君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薛松叹口气,凝视着妻子的眼睛:“淑君,事已至此,你还有隐瞒下去的必要吗?薛某自问不是苛刻之人,待你也算亲厚,难道就不配知道真相么?”
王淑君无声流着泪,拼命摇头。
薛松抱住妻子低声安抚:“你也不用怕,即便你用一个女儿偷偷换了孩子,我也不会怪你,只是你一直这样隐瞒,让为夫心里很是难过。”
王淑君顿时呜咽出声,抱住丈夫嚎啕大哭:“对不起夫君,是我一时鬼迷心窍,那时我好怕生不出男嗣被婆母责骂,呜呜呜呜,夫君,我是罪人......”
薛松轻轻拍着妻子脊背,眼里寒意渐浓。
“那......另一个女儿呢?你送去哪里了?”他轻柔询问。
王淑君抽噎着道:“我也不知,都是乳娘去做的,或许送给农户养着了。”
“哪个农户?不会是沈家吧?”薛松循循善诱询问。
沈家是十三年前迁移至西北的中原人,祖籍恰好也在京邑附近,后来沈昂服了几年兵役回来,这才被推举做了亭吏。
十三年前,或许他薛松的女儿是被沈昂夫妻带至西北,阴差阳错之下,两家又再次相遇。
王淑君摇头:“不是。”
她不敢告诉夫君,其实乳母当夜便将那孩子埋了,怎可能会被沈家收养?
可让她谎称沈家孩子就是自己的女儿,她又不敢。
她怕夫君又去沈家搅扰,到时自家才真的麻烦不断。
“不是?”薛松沉下脸,推开怀里的妻子,冷淡凝视她:“你确定?”
王淑君眼神躲闪,低低应一声。
薛松只觉全身寒凉,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脚步忽然停在妻子身边,冷冷问:“淑君,那个孩子不会被你们弄死了吧?”不然她为何一口咬定沈家那孩子不是自己的?
只因沈家那女孩与灵瑶实在太像,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她们就是一对双胞姐妹。
王淑君全身一颤,目光躲闪,不敢与丈夫那凌厉的眼神对视。
薛松见妻子如此,哪有不明白,心里长叹一声,迈步走出屋子。
来到院子外,就见儿子薛翼正拿着刷子给马儿刷毛,那殷勤劲儿也不知跟谁学的。
“翼儿,为父给你的律法看了没有?”薛松走至儿子跟前,摸摸他脑袋,心情复杂。
薛翼赶紧道:“看了,只是有好几处不懂,想等爹爹哪天有空再请教一番。”
“什么请教不请教?跟爹说话还如此生分?”薛松拍拍儿子柔声道:“去将书册拿来,今晚我不回泉置,正好有空考考你。”
“唯!”薛翼笑开,立刻跑去屋里拿书册。
薛松立在原地思索一会儿,迈步来到儿子的屋内。
小屋门口处有张小矮桌,矮桌上放着几片木牍,上头写着一些文字,细看还算工整,想必就是儿子的练笔之作。
另还有几卷简牍,那是自己从泉置抄录下来的律令与诗经等书册,儿子平时就学习这些抄本。
薛松在矮桌旁坐下,环顾四周打量小屋。
这是妻子为儿子单独选的房屋,小小一间也没有窗户,屋里很是黑暗,隐约可见窄小的木榻上放着一床单薄破旧的被褥。
只是如今都已经孟冬,早晚开始下霜,妻子竟然还没给翼儿准备厚实铺盖。
薛松忍着怒气翻开简牍,准备考考儿子所学。
薛翼一脸欢喜地将木牍摊给父亲看,小心翼翼指出自己不懂的地方。
这时,薛灵瑶走来,本想与父亲说说沈家的闲话,见他只顾考校弟弟并不怎么搭理自己,只得返回去找母亲。
“娘,那沈家太过分了!事情都过了一两天他们还来闹腾!”
薛灵瑶在母亲身边坐下,蹙眉抱怨道:“您干啥给他家钱啊?一千钱都够咱们买好几匹布了。”
王淑君神情呆滞地坐在席子上,仿佛没听见女儿的话。
薛灵瑶晃了晃母亲胳膊:“娘,您怎么了?为何不说话?”
王淑君缓缓转头看向女儿,眼泪止不住落下。
她有预感,丈夫一定厌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