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便可毫无顾虑地背叛你了。
“印记的触发,是用水。”
我将这个回答告诉你的时候,那眼睛满意地收回了它的视线。
此世,我们注定要输。但我们还会有来世,来世之后还会有新的轮回。
在这之中,我将无法向你诉说真话,只要那眼睛还在注视我,我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你。
而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够看穿一切表象,拆穿它、拆穿光芒、也拆穿我。
愿你能抵达终点——
道路的终点,神不复存在,我也不再是信徒。
到那时,我会是帕塞亚,是个真正的人类。
到那时,我会将这个故事讲述给你听。
第89章 女神
艾达从村子里消失的时候,只有瓦伦在场。
人们议论纷纷,但没有几个人真的将那女孩的消失当回事。
唯有同她一起长大的、名为伊桑的少年,还在对这件事纠缠不休。
瓦伦今天又碰见他了,那少年一见到他就冲了过来,猛抱住他的身体,大声嘶吼。
“她在哪?你把她怎么了?你快把她还给我!”
面对这几个问题,瓦伦的表情纹丝未动,他一脚把少年踢翻在地。
“滚!”他大声呵道,“我他妈的也想知道,她现在在哪,你问我,我去问谁?”
瓦伦说的是实话,他的确不知道那女人在哪,想起那天白天的事,他就觉得一肚子火。
他被那女人耍了,她突然变卦,不肯履行谈好的交易,更令人愤怒的是,她在离开前还用了不知从哪学来的异火灼伤了他的手臂。
他将这件事告诉妻子,妻子先是不信,后来是指着他鼻子一通乱骂,“我就说过那女人不详,你偏不信!要我说,她就是个巫女!”
瓦伦夫人说,等她找到艾达,她要把她会邪术的事曝光,让她被火烧死。
瓦伦则有不同的想法,他想如果那女人能被他先找到,他会把她藏起来,用她会邪术的事威胁她,到那时她就能任他摆布了。
愉悦的遐想令瓦伦的心情平和了不少,他侧头看向从地上爬起的少年,觉得他既可怜又愚蠢。
“放弃吧。”他出于一种男人间的惺惺相惜,好心说道,“她准是跟某个有钱人跑了,她不要你了,你们认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她是个怎样的女人吗?”
他悠悠地说着这些话,没有注意到少年越发阴沉的眸光。
这天夜晚,瓦伦在家中熟睡,突然有人闯入,他睁开眼,看见白日的少年,和一柄明晃晃的刀刃。
瓦伦大叫,“你想干什么?!”
少年语气冰冷,握持着刀的手却在隐隐颤抖,“她在哪?”
说话间,他深吸了一口气,并鼓足勇气,将刀刃朝瓦伦的颈部推近了些。
瓦伦感受到颈间的冰冷,不敢大声喊叫了,他想要挣扎,却发现他的双手、双脚都已被人捆住。
这人疯了!瓦伦在心里想道,嘴上却只好求饶,“你冷静些,我告诉过你了,我不知道她在哪,我发誓!”
少年摇头,仿佛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你肯定知道她在哪,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你如果不知道,又有谁能够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并逐渐流露出一种绝望。
瓦伦明白了,他无论怎么解释,这少年都听不进去。而刀刃还在继续向里推进,他已感到自己的肌肤被割破了一部分、有血在流出。
他疯了,这个人真的疯了!瓦伦在心里急迫地大喊,却又不敢喊出声来,他在心中向神明祈祷,伟大的光明神啊,请救救我!
祈祷,竟然立刻起效了。在他心中话语落下的同时,窗外有声音响起,继而某种东西从外面伸了进来,长条的、深绿色的藤蔓般的植物缠绕向了少年的手臂,他手上的兵器被藤蔓轻轻一卷、带到了地上。那是一把已生锈很久的陈旧菜刀。
瓦伦震惊地观摩到这一幕的发生,他的心底重复了无的“感谢神明”,可是他又不敢相信,神明竟真的会这么巧合地听见了他的祷告。
他为此困惑的时候,那位“神明”开口了,但不是在呼唤他。
“伊桑。”
木楞地看着地上菜刀的少年,闻声,浑身一滞。他缓慢地、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将他的视线移向外面,直到他能完整地看见门边的身影。
他的双眸在一瞬间里重现了光芒,他起身,想立刻朝她的方向奔去,却只踏出一步,便再也无法向前。
他害怕他见到的是错觉,这些天里……他已产生过太多的错觉。
他愣在原地,任眼泪从眼眶中迸出,“艾达,你不见了,我在找你,我想见你,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他声音沙哑、思绪紊乱,而少女对此只是微笑。她主动走近了他,给了他一个拥抱。
她在对她说话,“伊桑,我好久没见到你哭了。你会哭,是因为你的心脏还没有开始跳动吧。”
他听不懂她的话,他只听得出,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她也确实没有打算等他回答,她说完,便拉起他的手,要向外走去。
这时候房间里的瓦伦夫人终于醒了,她打着呵欠,困倦地看见她被捆绑的丈夫、还有家中出现的那两个陌生人。她看见艾达时眼睛发亮,她指着艾达说道,“你这个巫女,还敢来找我丈夫!我要把你的事告诉领主,我会亲眼看着你被烧死!”
艾达静静地听着瓦伦夫人的话,脸上未有一丝恼怒,伊桑对她的这一反应感到错愕,瓦伦夫人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要知道,这个女人平常被这么说的时候,绝对会反咬回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她就是这么一个粗鄙的女人,瓦伦夫人想。
而那个粗鄙的女人,现在只是漠然举起右手,朝着瓦伦的方向动了动手指。
浅绿色的光芒随即跳跃在了她的指间,瓦伦夫人想到这一定是巫术,她却无法开口指摘她。
原来人在观摩力量发生时,是如此怯弱。
她怔怔等待着,不久,窗外响起了一阵动静。
刚才击下刀刃的绿色长条又一次抬起了手,这回是朝着被捆在床上的瓦伦而去。瓦伦夫人回头,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她养在外面的木藤蓼,可植物又怎么可能会动?她骇然地看着那木藤蓼朝瓦伦袭去,她忍不住捂住了嘴巴,而瓦伦本人更是紧张,他料定了那个叫艾达的女人会用这巫术将他杀死。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木藤蓼游向的是他的双手、双脚,它正将绳子从他身上解下。解下之后,它便回归到了原位,不再挪动一分。
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瓦伦、瓦伦夫人也都如那恢复原样的木藤蓼一般,不能动弹。
起先,他们是害怕那少女还未离开,后来,是一种无法言明的肃穆将整个屋子撑满。
他们都没有看向对方、也没有任何的言语、目光交流。
但他们已在这静谧中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便是,不可再冒犯她。
-
大树在艾达的面前弯下了腰,她坐上去,转身将手伸向伊桑。
她邀请她茫然、还没有恢复记忆的恋人一起坐上来。
伊桑有些犹豫,但还是回握住了她的手,他跟随着她坐到树上,他看见脚下悬浮的高度,大脑有些晕眩,而这时候树枝开始延展、荡漾、将他们两个送向下一棵树……这一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神奇,他小声地叫了出来。
艾达听见这声音,笑了,“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你了,好怀念。”
伊桑不懂,“什么样的我?”
艾达:“不够强大,不够英俊,不够聪明。”
伊桑低下了头,他觉得艾达说得对极了。
但艾达并不是在指责他,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艾达:“同时呢,又很温柔,情感丰富,会哭,会胆怯,即使没有力量,也会豁出生命地保护我。”
说到这,她的棕眸中浮出一种异常温柔的目光,她很少拿这样的目光看他,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伊桑:“艾达,你这样看着我,就好像是在和我……”
伊桑:“告别一样。”
他轻声说出“告别”这个词,他企盼着能得到她的否认,可她没有。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悲伤,她每一片停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在向他说“再见”。
可为什么呢?他们不是才刚见到对方吗?
“为什么啊?”他问出口了,他无措地望着她,双眸重又聚满了泪水。
艾达温柔地替他擦拭,可她无法回答他,事实上在她原本的计划中,她和他都不会见这最后一面。
她以为,她回来的时候,他的心脏已经开始跳动了。
结果却是,就连阿莱瑞亚都没有出现。
她困惑了一刹,随后,她明白了。
“原来,角色没有就位的时候,故事是不会上演的。”
她哀叹着告诉她一无所知的恋人,她想他不会明白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