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她问。
“那是我们建造的屏障，”巨人答，“为了防止末日的黑液，将我们也纳入到轮回中。”
黑液，轮回……艾达回头看伊桑，她的目光中有好奇、有指摘，却唯独没有疑问。
想想，钟楼象征着时间，那么，具有着那颗咔哒跳动心脏的他，和轮回有所联系也太正常了，更何况黑液……她曾亲眼见过。
伊桑没有回避这一注视，他反而不偏不倚地看了回去，从他决定来这里时，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告诉她一切。
纵然他也只是，刚知道了那些事罢了。
在此世开始前，光芒来见了他。
“汝该想起，汝是谁了，世人皆是蝼蚁，但汝不一样。”
“汝是同类，是朋友，是吾等关心的生命。”
“因而，吾等相信，汝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
而那选择，从他踏入这里时便开始了。
他抬手，弯曲食指，看见指缝里溢出的黑液。
他凝视了它一阵，掸了掸手指，将它撵走了。
第100章 致你
◎不久，神明发令了，“我需要你们躺下，组成字母，协助我写下一封信。”◎
和他们说话的巨人叫兰姆，据兰姆所说，每当轮回开始时，他便会走出城门，放出阿莱瑞亚，等待艾达的到来。
阿莱瑞亚究竟是什么？艾达没有问这个问题，因为她看见了那巨大的野兽匍匐在兰姆的脚边，既娇小又温顺，就像是她的世界里常见到的那些动物。
于是，她猜测说，“阿莱瑞亚是你们的宠物吗？”
巨人说：“它是我们的‘伙伴’。但这一只有所不同，它是我们为了迎接您特意改造出来的。”
艾达知道这只阿莱瑞亚的特殊，不然它无法作为钥匙。随即她想起了在它的后颈看到的那串发光数字，三千七百八十二。
听见她低声念出这串数字，巨人问，“您是在好奇这串数字的含义吗？”
艾达说：“我其实能猜到些。”
如果说阿莱瑞亚是在每次轮回开始前放出去的动物，那么这数字很可能就象征了轮回发生的次数。
她把她的想法告诉了兰姆，但兰姆没有完全赞同，“更准确地说，这是您死亡的次数。”
艾达：“我死亡的次数？”
兰姆：“您的死亡和这个世界的轮回重启息息相关。至少现在是如此。”
“现在”？那“以前”呢？艾达困惑他的后一句话，但她选择略过。
艾达：“我还以为那轮回只和‘黑液’有关呢。”她意有所指地说，目光从伊桑身上扫过。
少年眉眼认真，仿佛还在斟酌词句，想着如何对她解释。
但艾达不需要解释，她已经来到了这，她想巨人们会告诉她很多事。
至少光是兰姆就已知道很多，此刻那巨人正说道，“您的死亡是轮回启动的契机，因而，每次轮回的重启所必须的，便是你们二者的死。”
顺着兰姆的话，艾达想起了曾经的几次重启，第一世的时候，伊桑先死了，后两世，都是她先死。
在她死后，接着又发生了什么呢？伊桑是因何而死？她再度看向少年，从他面对着自己的那对漆黑双眸中，她得到了答案。
她想……他多半是自|杀的。少年身上携有一种自我毁灭的气质，他存活着的时候，也让人觉得摇摇欲坠。
不过，在他们第二世的时候，她记得他有着不死之身。她没有继续思考那一世他是如此死去的问题，而是沿着这一想法，想到了另一问题。
究竟是谁在那一世从他身上抽走了死亡的概念？所意又为何？有没有可能，是为了阻止他们重启轮回呢？
艾达隐隐感知到她已在接近真相，藏在真相之中的某种存在也正在吸引着她向前走去。
随着巨人兰姆解除城门外的淡蓝色屏障，她心中的这种预感变得更加剧烈。
兰姆在打开城门前，犹豫了下，“神明大人，请您做出抉择，您一定要带他进去吗？”
他，黑液，有可能吞噬整片忘却之地的存在，就像他吞噬那片死亡森林一般。
艾达思索着，神情滞了两秒，而后她突然抓住身旁人的衣襟，踮脚吻住了他。
这个吻突如其来，看得巨人兰姆呆滞了，巨人僵硬地将头转向一边。
伊桑也同样感到惊讶，他滞涩地回应她，慌张地在舌|苔上溢出了黑液。
黑液一经出现，便侵|入少女的口|腔，混合住津|液一起，被她咽进胃里。
他以为她会恐惧，结果却相反，她如此从容，仿佛在开始这个吻前，就已做好了准备。
他懂了，这不是一个出于爱的吻，而是又一次的谄媚。如同前世的故事开始时，“勇者”对“神明”所做的那般。
他感到伤心了，却又无从抵抗，不想抵抗，可他的心底还是生出了怨恨，怨恨牵动着更多的黑液流淌而出。
在巨人扭头所见不到的角落中，黑液正整个将少女包裹，少女则欣然接纳，她停下吻的间歇，同那黑液也亲昵地打了招呼，她朝向他们的棕眸里洋溢出迷人的色彩。
他和它都爱她，都无法拒绝她，纵然他想告诉她，她无需这么做，他如果想背叛她，他就不会来到这里。
可是话语是苍白的，他无法开口，于是他干脆装作屈服于这个吻，装作屈服于亲昵。
这样也好，这样，至少她能够安心。
他们结束了后，她抬手，吩咐兰姆将城门打开。
他们一起踏入了这最后的忘却之地。
-
在巨人的城市里，艾达见到了他们真正的建筑。
这些建筑曲线优美、色彩独特、最外围使用的是一种类似玻璃的材质，可惜的是，艾达无法看见这些建筑的全貌，它们太高了，她仰起头拼命地向上看，也只能看到三、四层的地方，而兰姆说，这些建筑最矮的也有十层高。
“不可思议。”她坐在阿莱瑞亚的背上，感叹道。
她同伊桑再度坐上这野兽的背上，是兰姆的主意，兰姆担心“幼小”的她被这里的住民误伤。
不过，他们在城内逛了好一圈，也没有遇到一个兰姆的同类。
对此，兰姆说，“他们一直都在您的周围呀。”
“哪？”艾达左右张望，所见到的最可能是巨人的存在，便是在他们旁边的那一栋栋巨大的石柱，可这些石柱一动不动，爬满了苔藓，怎么看也不像是活的生命。
但兰姆说，”“没错，就是那些石柱。”
艾达不信邪地仰头顺着石柱看去，果不其然地像看见兰姆一样、看见了一张张巨大的脸。
他们真的是人，可他们看上去就像是尸体。
兰姆猜出了她的想法，“神明大人，您一定觉得他们就像是死了一般吧？”
艾达点头。
兰姆：“其实也没有错，他们是在‘装死’，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迫切地想要死去。”
艾达：“为什么？”
兰姆：“您应该已经知道，忘却之地是没有死亡的概念的吧？我们活了太久，长到您无法想象的岁月令我们逐渐对生失去了兴趣，我们反而开始渴求死亡，我们几度都想敞开大门，欢迎黑液将我们吞噬。但陷入轮回并不代表真正的死，而更像是一种无止境的生。何况我们和您还有约定，在您再度来到这里前，我们还不能去寻找死。”
兰姆的手指向附近的建筑，“那些令您觉得不可思议的建筑，其实在过去更加壮丽，您第一次来到这的时候，不仅为这建筑称奇，还为我们飞翔在空中的器具感到惊叹。”
艾达看向天空，她什么也没看见，兰姆也在看天空，他不被艾达所见的双眸中闪烁出怀念的光辉。
“那是我们曾经引以为傲的科技之一，现在那些飞行器具停在地下室里，积满灰尘，没人愿意去驾驶它们，向往死亡者又怎么可能还对天空感兴趣呢？我们的建筑以及其他文明，也在随着我们对生的意志的消失而黯淡。如果再这样继续过个一千年，我想我们可能还会走向更恐怖的灭亡。”
“作为生命之神的您一定知晓，毁灭从来不等同于死亡，很多人都是在活着的时候将自我毁灭的。那……可能将是我们的未来。”兰姆说到这，垂首看向艾达，“还好，您来到了这里，无论我们的未来会如何，至少我们可以完成和您的约定了。”
兰姆说完的时候，一片阴影遮挡住艾达头顶的天空，是另一个走向他们的巨人。
兰姆称呼那个人为乔，他说乔是这里少有的活了数千年却仍然热爱生命的巨人。
乔正屈身，看向阿莱瑞亚背上的两个小人，他巨大的眼睛犹如水潭，说话时带出一阵足以将艾达刮跑的飓风。
艾达死死抓住阿莱瑞亚的鬃毛，感到自己脑后的发丝都已被风吹得凌乱。
“伟大的神明大人，您真的来了，生命之神啊，我一直都渴求能见您一面，您上一次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兰姆已经对您说了很多吧？当您知晓拥有永生的我们却厌恨生命时，您是否觉得伤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