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妮惊讶地抬头，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国王则已起身，走向一旁的侍卫，那位侍卫不知何时、从哪里抱来了一柄长剑。
蕾妮认出了，那是她的剑，但她不知道那把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它不是该在赫特那吗？
国王正亲自将剑拿起，递交到她的手中。
“如果你们帮我办成了这件事，到时候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回答你们。”
在蕾妮接过剑的刹那，她意识到，她已经应允了国王的条件。
离开王宫不久，蕾妮碰见了一个熟人，她的哥哥赫特。
赫特也看见了她正从哪里出来，看见了她腰间的剑。
他的目光从她的剑上移开，“你去见了国王？”
蕾妮：“是的，他还把你从我这拿走的剑还给了我。”
赫特：“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的妹妹，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图尔库做的好事。”
好吧，蕾妮知道，那件事早晚会被赫特发现，但他别想从她这里打听到什么。
赫特却没有那个意思，他的表情凝重，伸出的手紧紧抓住蕾妮的胳膊，“蕾妮，千万不要相信国王对你说的话，我们的国王陛下现在迷信弄臣，听不进他人的半句谏言。就连父亲——也已被他的人软禁。”
蕾妮不安地喊道，“父亲他怎么了？！”
赫特：“不要担心，等我见完国王后，我便会亲自去湖心堡找父亲。”
蕾妮：“你们到底在做些什么？我知道你们参与了一些事……可你们竟一点也不肯告诉我！”
赫特：“相信我，这是为了你好。而且，据我所知，你们不是也一直在调查吗？”
蕾妮心虚地避开了赫特的目光，从他的手掌中将手臂挣脱开，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赫特知道这么多，她应该直接问他。
想罢，蕾妮说，“赫特，告诉我，你认不认识一个戴鹿戒指的男人？”
赫特：“鹿？”
蕾妮：“没错。”
她紧盯着赫特的脸，提防着他说谎骗她。
可赫特只是在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从衣领中翻出一条项链，展示给蕾妮看，这条项链中央的吊坠上，所雕刻的赫然正是一头鹿。
赫特：“很多人都有这个‘东西’，我有，我们的父亲也有。你们如果要顺着这个调查的话，毫无意义。不过你是对的，我的确认识那个佩戴鹿戒指的男人，你也曾经和他间接地交手过。”
蕾妮：“什么？”
赫特：“正是他向我们出了主意，让我们去刺杀那位法师的情人。”
蕾妮：“他这是在害你们！或者他根本不清楚，伊桑有多强大。”
赫特对蕾妮的这句话，报以不在乎的一笑。“我的妹妹，神力没有你想得那么了不起。”他停了停，接着又说道，“但是神给你的这把剑，它的确很适合你。”他的手温柔地从她的剑上抚过。
蕾妮知道，哥哥是在向她表示好意，可她却无法感到高兴。她和他都知道，这把剑根本不该属于她。
她羞愧地整张脸都红了，也许还有愤怒的成分在，而此时赫特已擅自地将他们的谈话结束。
“路上小心。”
一个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接着是一声再见。
-
伊桑扶住额头，身子不稳地向一侧倾倒。
艾达扶住了他，“你还好吗？”
伊桑摇头，刚才闭上的眼睛这下又睁开了，他看起来和平常无异。
“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艾达担忧道，“上次你可是直接晕过去了呀。”
“我……晕倒过？”伊桑的眸中浮出真实的疑惑。
“是呀，斯通也看见了。你完全忘记了吗？”
艾达担心地看向伊桑，她想他是否近来精神太紧张了，毕竟他忘记的可不只是这件事，还有那两次梦游一般的晨间举动。
伊桑因艾达的话，开始在记忆中翻找过去，慢慢地，他发现他的确能回忆起一些关于那次倒下的事。
他似乎当时还做了一个梦，关于……他的心脏。
他低下头，手按在心脏的位置，突然有种想要剜出的冲动，他又觉得他好像已经这么做过了。
理智帮助他将这一想法压了下去，他不想吓到艾达，他还不曾告诉过她，他那被神明施加的不死的命运。
正当伊桑思考着如何避开这个话题的时候，艾达已松开他的手向前奔去。
他怔愣地望着自己空荡的右手，眼眸抬起，见到艾达正在和一个他们见过的人交谈。
是那位他们在图尔库救下的老者。
“你怎么在这？”艾达惊喜地看着老者说。
老人赶忙捂住艾达的嘴，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我有话要对你说，但不是在这。”
接着他在前领头，带着艾达和伊桑二人拐了六七个小巷，到了一个木棚下，他邀请他们陪他一起坐在棚下的木桶上。
艾达观察四周，发现这里避开了王城熙攘、热闹的区域，往来的人流十分稀少。唯一的问题是，这里离下水道很近，难闻的气味不断传来。
艾达捏住鼻子，企盼着老者接下来要说的话值得一听。
“我叫邓肯。”老者自我介绍道，“还记得吗？当时你们救下了我、还有另外七个人。”
“嗯，记得。”艾达说。
“那女孩回家了。剩下的六个人他们没有回去，而是一起加入了某个组织。”
“组织？”
邓肯倒吸了一口气，神情紧张，他缓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是的，叫做神谕同盟，是一个只允许神力者加入的组织。他们也邀请了我，但我以我年纪太大为借口，拒绝了他们。”
艾达：“你为什么不加入？”
邓肯：“我觉得那组织没那么简单，除了我、那女孩，其他的几个人全都加入了他们，你真的觉得他们全都是出于自愿的吗？不，我当时也在那，那里的整个氛围……会让你觉得，你必须加入，你不加入就是一种罪过。”
艾达：“罪过？”
邓肯：“背叛神的罪过。”邓肯说到这，额上冒出了不少汗水，看起来他只是回忆当时的场景便觉得恐怖。
而艾达作为旁观者，则有不同的想法，比起抓住邓肯他们，并施加了改造的那群人而言，这个神谕同盟至少听上去没前者那么糟糕。
但那不是艾达现在应考虑的问题，她打算先多从老者这边了解信息，到时候再和其他人一起讨论。
艾达：“你有看见他们组织中的成员吗？能描述下他们的相貌特征吗？”
邓肯摇头，“我只接触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隔着屏风和我说话的，我没看见他的脸，但是……他的声音很有特色，嗓子非常的尖，就像是公鸡打鸣的声音。”
艾达：“你还有注意到其他的事吗？”
邓肯摇头。看来关于神谕同盟，他就只知道这些了。
无论如何，她还是很感谢老人特意来和她说这件事。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王城的？”艾达问。
老者的回复朴实至极，甚至有些让人不敢相信。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因为我想要再见你一面。”老者望向艾达。
换做任何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对她说这句话，她都会误会的。
可老者眼中所饱含的，是一种特殊、缥缈而坚定的情感，类似人对神明的信仰。
“我想要再确认一次，我在你身上看见的未来。”邓肯说。
“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邓肯真诚地说道，“我不明白，神为什么让你看不见任何。”
艾达想告诉邓肯，她已经不太在意那件事了。帕塞亚告诉了她，有时什么也看不见，才能够看见一切。
当然，她无法完全理解巫女那段话的意思，她只能够确认，巫女的意思是，双目皆盲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从邓肯的视角来看，艾达既是他的恩人，又同时是一个被光明神所遗弃的人。他为此感到矛盾。
艾达想了很久，最后宽慰着邓肯说道，“对于光明神和祂的信徒而言，我可能是‘邪恶’的，令人恐惧的。但这些的前提是，善恶是由光明神所定。如果善恶的概念，存在于神明之外呢？”
“那我看得见，或者看不见，也许都没有什么区别了。”
艾达想，她现在说话的语气，多少有点学习到了帕塞亚的精髓，她不确认邓肯能否听懂，但老者焦灼的神情却的确因此缓解了不少。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答案是什么，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让自己的心灵平静。
为了缓和气氛，艾达主动向邓肯引荐了身旁的少年，“你不如看看他的。伊桑被神赐予了很强的神力，你能从他身上看见的东西一定很美好。”
伊桑不愿意，也不反对，他将手伸向了老者。
邓肯的手搭在了伊桑的手掌上，接着，他陷入了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