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女人这才缓缓转过身,用她那双多日未见的、令艾达怀念的、沧桑双眸看着她。
“你终于来到这里了。”
帕塞亚有些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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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巫女,艾达有无数的话想说,而令她意外的是,伊桑想要说的话并不比她要少。
伊桑向帕塞亚的方向前进一步,“前世,是你杀了我吧。”
伊桑的话语一出,艾达立刻“啊?”了一声,帕塞亚的反应则和伊桑一样平静。
帕塞亚:“怎么,你是要来复仇的?”
伊桑:“不,我是想请你再杀我一次。”
艾达又一次被伊桑的话惊动,她上前阻挡在了伊桑和帕塞亚之间。
“等下,你在说什么?!”她急切地问道。
伊桑的回答则很缓慢,“艾达,我死去之后,那未来便将失去效力。”
艾达知道,伊桑所指的是他从神那里看见的未来,她将死在他身边的未来。
如果说伊桑先行死去,她死去的前提便将不复存在……伊桑是认为只要这样做,她就可以活下来吗?
艾达不信,“你说过未来无法改变,如果真的无法改变,在你死之前,我一定会先死。”
伊桑点着头,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那样的话,也可以。”他靠近了她一步,手指扣在了她的颈后,“艾达,你想和我一起死吗?”
伊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黑眸里深不见底,有种要将人吸进去的魔力,死亡的魔力。
艾达意识到,伊桑是认真的。可她……她不想。
她没有说出来,但她目光中下意识露出的仓皇已告知了他她的回答。
没错,艾达并不怕死,但她从未想过要陪着某个人去死,她甚至无法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
就如同她无法理解尤莉、埃森、桑塔,甚至是弄臣,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死亡这一条路呢?
伊桑对她的反应报之一笑,“艾达,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怀念地说道,并抱住了她,格外用力的,仿佛这是他最后一次拥抱她。
他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眼角却比沙漠还要更加干枯。
神赐予了他智慧,也许还有理智,而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流过一滴眼泪。
神明就似乎在告诉他,情感是与理智相悖、不该存在的东西。
于是,他不再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死去的人、将死的人、同伴,全都与他无关。
唯有艾达是例外。
他曾经爱她,因他愚蠢,他爱得单纯、简单、不求回报,然而也从未了解过她。
他后来爱她,他看清了她的本质,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要了解她,却仍然觉得她是可爱的。
或许正因为这种爱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才连神也剥夺不了吧。
对于这对恋人的缠绵拥抱,巫女看在眼中,却不觉得甜蜜,她无情地打断了他们。
“你想多了。我杀不了你,今世的你,我想是无法死亡的。”帕塞亚说。
听到她这么说,艾达松下一口气,伊桑则很不明白。
伊桑:“我以为,神力在此处已被禁止。”
帕塞亚:“但你的‘不死’不是神力,是有人将‘死亡’的概念从你身上抽走了。”
伊桑:“原来如此。”
艾达:“?”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众多问题环绕在艾达脑中,她依靠自己的理解勉强明白了,伊桑无法死去的事。
可是,死亡的概念又是什么东西?伊桑说帕塞亚杀了他又是怎么回事?
帕塞亚一如平常,不打算为她说出口的话做解释。
倒是伊桑向艾达说了,帕塞亚在前世将古树烧死的事。
古树的死亡带来了艾达力量的失去,于是也间接地造成了她的死亡。
可以说,帕塞亚前世是将他们一同杀死了。
如果换做别人,艾达现在肯定已愤怒不已,但她知道巫女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面对着艾达一脸的“为什么”,帕塞亚叹了一口气,“我说过什么?要多思考。”
好吧。艾达乖乖地顺着帕塞亚的话,思考起来,要说到和前世他们息息相关的……那便只有重生这件事了。
艾达:“火焰,是否是我们携带记忆重生的契机呢?”
帕塞亚:“每天有多少人死于火焰,可你又有看见多少人携有前世的记忆?”
艾达:“那就是……我和伊桑可能还有着其他的不同之处?”
帕塞亚不置一词,而根据艾达的经验,每当巫女这个反应时,便说明她的话已有些靠近真相了。
然而巫女绝不打算让她有继续试探的意思,她岔开了话题,“艾达,你的死火是否已经点亮?”
关于“死火”,艾达也有问题要问帕塞亚,她向帕塞亚展示了她的疗愈之火,随后问道,“我这火焰,就只能拥有疗愈的力量了吗?”
帕塞亚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专注地看着她释放出来的火焰,“不错,已然点亮。”
过了会,她才回答了艾达的问题,“它之所以只有疗愈的力量,是因为你选择了如此。”
艾达遗憾地叹了一声,帕塞亚瞥向她,“你想要更多的力量?”
艾达:“当然。”
帕塞亚:“新的力量,不就在你的眼前?”
帕塞亚挥动手臂,当着艾达、伊桑的面,指向古树。
“既然到了古树,自然就要献祭。艾达,再一次将他献祭吧。”
艾达犹豫了一阵,“帕塞亚,你的意思是,利用伊桑的‘不死’之身?”
“他就算会死,你也要去做。”帕塞亚不顾伊桑在场,冷漠地说道。
停了停,她忽然露出了笑容,“但‘不死’的确是意外收获,原来无论是何等存在都会有失算的时候。”
帕塞亚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向天空。
像之前的那次般,艾达觉得她在看的是比天空还要更上面的地方。
第70章 献祭
◎“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伊桑到时候会由这颗心脏重生成一个人吧?”◎
在献祭开始前,帕塞亚说道,“仅仅是‘不死’还不够,古树需要祭品,你们得给它点东西。”
“给什么呢?”艾达问。
“给除了心脏之外的一切。”
帕塞亚说到这,艾达没有领会,一旁的伊桑则已接道,“是需要剜出我的心脏吗?”
帕塞亚:“没错。这件事让艾达来做。”
艾达:“?”
艾达又一次陷入困惑,她不明白他们两个在说什么,而伊桑已看向了她,目光莫名地炙热了几分。
伊桑:“艾达,试试看。”
艾达:“……”
伊桑一副很想死的样子,艾达表示不理解、不认可,但是既然他死不掉,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好像也没什么。
她很快便接受了这件事,从自己腰间抽出了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抵在了伊桑胸前。
伊桑垂眸看着她匕首的前端,眉间轻蹙,他握持住她的双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艾达,心脏在这里。”
“好……”
艾达这才觉得有些慌张了,她不懂伊桑怎么这么熟练,她踌躇着,而匕首却已割破了少年的黑袍,向里行进了几分,原来是他在握着她的手推进。
匕首越进越深,血液顺着刀刃流进她手掌和握把的缝隙,和她掌心的汗液混合在了一起。
帕塞亚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用言语引导艾达,“可以了,用手吧。”
艾达甩掉手上的匕首,改用手伸进伊桑的胸膛,这比她想得要难,手刚探入,滚烫而粘稠的血液便瞬间裹满了她的双手,她比之前更加紧张,而胸膛的主人却正温柔地注视她。
伊桑想起了过去,他和她刚分离的时候,他常常尝试死亡,因为每次死亡都会为他带来新鲜的记忆,他会因而产生幻觉,见到她的影子。
而此刻,她就在这里,在亲手“杀”他,他从这“被杀”中品味到了稀少的甜蜜。
艾达不知伊桑的想法,要是她知道,她一定会说他有病。她正专注地将他的心脏从胸膛里掏出,那颗鲜红的、仿佛还在跳动的东西贴紧了她的掌心,她平举着抬高手臂,接着听见了什么声音,她弯腰,耳朵贴近了它。
咔哒、咔哒……一声又一声,间隔均匀的清脆响声。
人的心脏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吗?艾达疑惑这个问题的时候,帕塞亚已开始嘱咐下一件事。
“把它放下,不用管它,可以开始献祭了。”
艾达于是将心脏放在了地上,她有些担忧地望了它一眼,而心脏的主人则对此毫不在意。他牵起她的手,引导着她一同跪下。
艾达跪下的时候,目光一直无法从他的胸口移开,他的胸前有一个窟窿,窟窿里黑黝黝的,缺了一块。她一想到这是她造成的,一种奇诡的感觉便随之爬上了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