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管事被堵在人群里,气急败坏。脸色实在称不上友好,反倒像是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原形毕露!
“吃里扒外的老王八!走,我们上车!”关蕴青面容一冷,猛地拉过怜青的手将她塞进车,又飞速安排好手下带着宝枕宝盈坐另一辆。
车子一路疾驰,怜青只来得及在摇晃的车厢里保持平衡,分不出空隙询发问。
关蕴青眼神一转,突然笑道:“尤小姐,别担心,我不是坏人。冯正财这个畜生赌钱输红了眼,就想绑我做人质要挟我家给钱。”
“他向祖父自请去接你的时候,我悄悄派人跟着他,发现这王八蛋联系了一群山匪。约莫是知道我不好骗,借你这位未来‘嫂子’引诱我放下警惕心,届时一抓抓俩,不怕关尤两家不赎人。”
怜青拧眉思索片刻,问:“他没有妻儿吗?倘若当真铤而走险,就算得了钱财,怕是也过不了明路。”
关蕴青噗嗤笑道:“你傻啊?他一向会演戏,这一路上,除了我让阿贵提醒你的那次,你可有发现半点不妥?”
她冷哼一声:“冯正财这个人最是装模作样,除了我,我们全家那些糊涂蛋都被他蒙蔽了。实话告诉你吧,他挑我下手就是因为我看穿他的真面目,再加上我们家那些老古董……”
她话说一半顿住,嗤笑一声:“嘁,我跟你说这些干嘛,犯不着。”
怜青不恼,耐心道:“六小姐不想说也无妨。”
关蕴青慢悠悠扫视她,从头看到脚,后者颇有不自在,将三寸金莲往裙摆里缩了缩。
“后悔了吧?还没嫁过来呢,就遇到这种麻烦。要我说,包办婚姻就该滚蛋,你长得漂漂亮亮,好好的大家闺秀,非要嫁给我大哥那种男人做什么?”
怜青垂下头,小声问:“你哥是哪种男人?”
“蛮横,专制,冷酷,无情,傲慢,自大……”关蕴青毫不客气,“全天下最令人生厌的特质集于一身吧。”
怜青:“……”
说罢,她又看了怜青一眼,哼哼道:“反正,我要是你,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嫁给这种人。”
怜青垂眸苦笑,方才紧急情况下被拉扯上车,没怎么走过路的小脚隐隐作痛,可她不好当着人的面查看,只好忍着。
有些疼痛是无声的,她没有关六小姐那样健康的身体,也没有足够支撑她反抗家里的底气,被问到头上,也只是木讷低头,发出蚊子似的轻哼:“没什么比性命重要的,还是活着好。”
关蕴青笑了声:“还算说了句有道理的话。”
见怜青脸色泛白,蕴青后知后觉自己方才那话有些伤人。
什么叫“反正我要是你”?
关蕴青是关蕴青,尤怜青是尤怜青,彼此人生际遇不同,她又怎么能把自己的想法加诸在旁人身上?
更何况……关蕴青撇撇嘴。她可不是什么活菩萨,自作多情去干涉别人选择的蠢事做过一次就够了,现在她只会冷眼旁观!
想至此,关蕴青收敛情绪,刚要道歉,车子猛地一震,霎时间,天旋地转!
意识模糊间,她只记得耳边传来尤怜青的呼叫,还有车窗震裂声、陌生男人的说话声……
额头流过温热的血,她勉力睁开眼,最后看见的是一个高大男人走了过来。
还好,不是冯正财。
她佩服自己在紧要关头还惦记这事儿!
等等,旁边昏睡的人怎么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对面是“关蕴青“,那自己是谁?等等,她怎么穿着天青色旗装啊?
最后这一眼足以耗费她最后的心神,来不及琢磨便彻底昏睡过去。
第3章
关蕴青再次睁眼,入目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浑身散架似的疼,撞破的头和被颠簸的身体倒还能理解,脚底板钻心的痛却不知缘由。
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嘴里塞了布,她只能动了动脑袋,环视一圈。这么一瞧,昏睡前的悚然再次重现!
对面坐着的洋装少女赫然是她本人!
她瞪大眼睛,发出呜呜的动静。
对面的“关蕴青”比她先半刻钟清醒,那阵迷茫和惊骇早就过去,眼神还算镇定。
蓦然,关蕴青低头打量自己的天青色裙摆,虽然没有镜子,但这个猜想已然占据全部心神。
难道她和尤怜青灵魂互换了?!
对面的“关蕴青”投以平静目光,似乎在默默肯定她的想法: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天杀的,她多那句嘴干嘛?什么“我要是你……”,这下好了,真成别人了!
发生如此荒谬的事情,二人却来不及细想,因为现下的情形显然比追究灵魂互换更为紧迫。
这时,小木门发出“吱嘎”的声响,一个高大男人端着两碗饭走进来,眼神一扫,笑道:“还算老实,喏,吃饭吧。”
堵嘴的布条被抽走,关蕴青立刻问:“你是冯正财派来的?他给你多少钱?我能给双倍。”
男人似笑非笑打量她,既不答话,也不问钱财,只淡淡道:“好大的口气,要收买我也该你旁边的这位关小姐说话吧?”
关蕴青顿时哽住,眼神复杂。
该死,她忘了自己现在是尤怜青。
尤怜青同她对视一眼,开口道:“这位壮士,她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现下世道乱,求财而已,只要不伤及我们的性命,凡事好商量。”
破屋子里只点了盏煤油灯,光线昏暗,男人背光而立,依稀能看见他眉目深邃,是一副年轻的长相。
“说话就说话,文绉绉的,老子听不懂。”他掏了掏耳朵,语调懒散,“听说关家六小姐脾气爆得很,眼睛长在头顶,连关老爷子都被她气病,怎么你看着不像啊?”
披着尤怜青皮的关蕴青牙关紧咬,冷笑:“道听途说还奉为真理,看来你也是个蠢的。”
男人看向她,哂笑:“你倒是更像关六。”
二女同时一窒。
“不过……”男人扫了眼天青色裙摆下的三寸金莲,“留过洋的关家女还不至于裹小脚。”
此言一出,尤怜青下意识垂眸。
从醒来发现自己变成关蕴青的那一刻,经过最初的迷茫,她渐渐感受这具身体的不同。
健康的体魄呼吸顺畅,胳膊隐约有锻炼过的肌肉痕迹,最重要的是,双脚不会在走路时有钻心的疼痛。
起初,她有一瞬间的惊喜。而后在看到进入自己身体的关蕴青时,愧疚涌上心头。
灵魂转换也不知是一时还是片刻,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占据别人的身份。让对方承受自己该有的命运。
当然,她也没有这般精湛的演技代替另一个人。
另一边,关蕴青意识到自己脚下痛楚的来源,眉头微皱,语气却嘲弄:“你管天管地还管别人裹不裹脚?女子裹脚不都是你们男人要求的吗?从你嘴里说出来反倒瞧不起似的,我看你像裹了脑!”
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连磕巴都不打,辛辣得如同迎面扇人巴掌。
男人不恼反笑,搁下饭碗便走了。
等人离开,怜青松了口气,轻声道:“六小姐,咱们的性命还捏在他手上,还是……还是别激怒他吧。”
关蕴青端起饭碗就吃,“怕什么?他想拿钱就得留着咱们,我爹和大哥再怎么混账,顾及名声,赎我的钱还是有的。你放心吧。”
尤怜青欲言又止,明亮的眼睛像是笼罩着薄雾。关蕴青头次瞧见自己那张脸上出现这么忧郁的神情,一时有些新
奇。
“六小姐,你现在在我的身子里,我担心他误伤你。”
这话提醒了关蕴青。
她思索片刻,也琢磨不出好法子。
这么灵异的事情,谁知道怎么办?要真是当一辈子尤怜青……
关蕴青沉默两秒,头一撇,继续吃饭。
管他呢!当就当呗!
“嘶,你这脚是真疼!是这会儿受伤才疼,还是从前就这样?”关蕴青忍半天,实在受不住。
尤怜青充满歉意地看着她,一边艰难地蹭过来,替她揉捏,“我缠足的年岁比一般孩子晚,骨头成型,恢复得也慢,对不住。”
疼痛在她温柔的安抚下稍微缓解,关蕴青仍觉烦躁,骂道:“尤老爷子好歹也见过世面,现在都民国了,怎么还搞这些封建糟粕?”
她疼得难受,直接将鞋脱了,把缠足的布全都解开。
微弱的烛火下,从未展露在外的三寸金莲就这么暴露在光线里。
脚面莹白,整个脚掌娇小得甚至于畸形,因为长年累月被禁锢,硬生生折断的骨头和皮肉黏连在一块儿,仅仅是掰开脚心的动作,就让关蕴青额头冒汗。
如此丑陋狰狞的脚,伴随着幼时的哭声和常年的痛苦,是尤怜青再熟悉不过的部分。可当她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一幕,鼻头蓦然一酸。内心涌现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悲哀。
“哭什么?”关蕴青气喘吁吁,擦了一把汗,随口说,“我看了一下,你这个骨头还能恢复,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也不知道咱俩还能不能换回来,要不要冒充彼此身份瞒过亲朋好友,这个也等出去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