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又得罪你了?那是给你小姑的嫁妆。”关靖澜看着她,淡淡道。
“这话你拿着骗骗老七还行,骗我就免了。”蕴青不屑,“说是给小姑,实际上还不是给姓宋的卖国贼……”
“小姐慎言!”徐伦仓皇打断,小心地看了眼关靖澜。
后者气定神闲,“宋家是做什么的,与你有何相干?”
蕴青愤愤:“怎么不相干?!要说小姑与姓宋的两情相悦也就罢了,现在婚姻自由,无可指摘。可你为什么要把春色鹊华图送给他?这么珍贵的宝物,他必定要借此攀附那些人!”
“这些都不该你管。”关靖澜淡淡道,“你记住一句话,捅出天大的篓子,只要我能收场的都随你。但是,你要知道底线,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宋家的事,你不许再提半个字。”
“我的确不会再管,管了这一次就够够的!”蕴青冷道,“横竖我已经把画拿到手了,你再想送也没门!”
关靖澜沉默两秒,盯着蕴青道:“你的画是假的。”
蕴青巧妙隐藏眼底情绪,装出惊讶模样:“你怎么这样?!那真的呢?还在宋家?”
关靖澜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我说了,不该你管的事,不许插手。”
“好,我不管。”蕴青气鼓鼓,“但是我临时雇的人是无辜的,你不许伤害他们,这次算我错了,以后不会再犯。”
关靖澜不知信没信,只是点头道:“行了赶紧走吧,吵得我耳朵疼。”
蕴青呸了一声,“我还不想跟你啰嗦呢。”
说着便离开。
见蕴青走远,徐伦关上门道:“少爷,依你看,小姐这是闹哪出?”
关靖澜掀开月白色绸缎瞧了瞧,“眼看瞒不过我,赶紧过来投降的意思。”
“那小姐说的缘由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关靖澜轻笑,“整治冯正财是真,阻止送画也是真,但那个绑匪,不像是临时雇的普通人。”
“少爷可还要追查?”
“不追了。”关靖澜摆摆手,“让人撤回来,那人身手不错,凡事留一线。敲打这番,想必小六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捣鬼了。”
“是。”
这边厢,蕴青收起伪装的气恼模样,快速盘算。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关靖澜承认画是假的,却也没有正面承认真迹在宋家,凭王八蛋大哥的奸商本性,做事必然留了一手!宋家那幅画极有可能也是假的!
本质上来说,蕴青此番筹谋就是阻止宋家拿画,自己人拿了固然好,拿不到也无妨,毕竟全身而退还薅了些银钱,又踩死了冯正财,怎么算都是赚的。
这一页就算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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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众人启程回上海。
关家人多,包了半截上等车厢。关靖澜有专属的房间,自上车便不见踪影。担心怜青不适应,蕴青干脆与她共住。
即将抵达上海,怜青思绪万千。半夜睡不着,又不敢翻身打扰蕴青,只能听着铁轨的动静发呆。
黑暗里,女声响起:“担心我家里人不好相处?”
被戳中心思,怜青歉疚低头:“抱歉,打扰你睡觉了。”
“都是不分你我的关系了,怎么还这样见外?”蕴青掀开被子,起身倒水,仰头喝了一杯才道,“既然都睡不着了,那我给你介绍我家的情况吧,你也好有心理准备。”
怜青跟着起身,又帮她倒上水,“麻烦你了蕴青。”
“不麻烦。”蕴青摆摆手,“我们家现有十一口人,长辈有四位,父亲母亲,还有两位姨太太。兄弟姊妹共七个,四男三女,排行只论序齿。我哥是所有孩子里的老大,我是老六,下面还有个七妹。”
怜青好奇:“老爷子呢?”
“爷爷在奉天,他不喜欢挪地方,就带着一箩筐的姨太太和叔伯们住老宅,所以上海只有我们一家,关系简单,你也省去不必要的应酬。”蕴青调侃道,“我们家年轻人多,都没结婚,你来了就是唯一的大嫂。弟弟妹妹不敢不听你的,要是有人欺负你,只管跟我说,我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怜青忍俊不禁:“兄弟姊妹还要论拳脚吗?”
“有几个撩闲的就是欠打。”蕴青哼哼,“你只记得,一个老三,一个老四,这对龙凤胎最闹腾,要是吵到你了,该凶就得凶,知道吗?”
怜青默默记下:“大的是哥哥吗?”
“对,老三是关靖淇,老四是关蕴珠。”蕴青想起什么,欲言又止,“还有一个,你要遇到老七关蕴晗记得能躲就躲,这家伙是个爱哭鬼,别惹麻烦。”
怜青若有所思:“你在她手上吃过亏?”
蕴青顿时面如菜色:“别提她了,晦气。我跟你说别人吧。”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根据蕴青的描述,怜青基本
总结出关家七兄妹的性格。
老二关靖海是个闷葫芦书呆子,一心念书,明年准备留洋。
老三关靖淇和老四关蕴珠是二姨太生的龙凤胎,性格闹腾,很爱交际。
老五关靖渝是蕴青口中唯一的“正常人”。
老七关蕴晗是个一言难尽的爱哭鬼。
“说着说着,感觉我家没几个好人。”蕴青仰面躺在床上,晃悠着腿,很不客气地唾骂自家人,“唉,委屈你要嫁我大哥了。”
“嗯。”怜青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头,“没,没,不委屈。”
说完看了下门窗,生怕声音传到隔壁。
蕴青哈哈大笑,“你怕什么?他听不到。”
怜青低头,想了想,又问:“你大哥呢?怎么评价他?”
女子对未婚夫婿难免有好奇,虽然只相处了几日,除了套着蕴青的壳子同那人说过两句话,怜青并没有真正接触过他。
隐约觉得,这人有点冷淡。
换位思考,二人并不熟悉,被一纸婚约绑到一处,婚前相见本就不合礼数,现在不得已见面,当然要避嫌。怜青塞了一脑子的理由,又将自己内心的忐忑按了回去。
蕴青长叹一口气,幽幽道:“他就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你这样的小白兔,他一口一个。”
怜青被她说得红了脸,颇有些难为情:“蕴青,你快别这么说。”
蕴青:“好好好,我不说。”
车厢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车窗。室内陷入安静,半晌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蕴青偏头看了怜青一眼,忽然道:“你啊,再好好想想……”
她说着又顿住。
怜青问:“想什么?”
蕴青眸光微动,片刻后,闭上眼睛掩盖翻涌的思绪。
“没什么,睡吧。明天就到上海了。”
“嗯。”怜青犹豫着点头。
火车行驶在旷野的轨道上,发出规律声响。
怜青模糊睡去,半梦半醒间,脑中恍惚出现蕴青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想追问,你到底要说什么呢?
好好想想,想什么呢?
从豫章到上海,是不得不从命的一纸婚约,哪怕她打心底害怕那个冰块似的男人,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催眠自己,这是你未来的夫婿,习惯就好了,别怕。
有什么好想的,她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不嫁人,难道回豫章被人戳脊梁骨吗?
怜青在梦中叹气,叹自己一眼望到头的未来。
第7章
上海,关公馆。
阳光晴好,半中半洋的别墅庭院富丽堂皇,内院草坪占地甚广,绿植生机盎然,正中间立着一座光屁股小天使喷泉,俨然像座独立的公园。
“碰,七筒。”
遮阳亭里摆了一桌牌,大太太坐上首,两个姨太太分坐两边。
见太太得了张好牌,二姨太同对面的三姨太对了对眼神,自然地打出一张牌,“四条。”
大太太神清气爽:“对不住,我胡了!”
二姨太嗔道:“太太今儿是拜了财神爷,怎么连赢这许多?我那几块钱都要输没了。”
三姨太帮腔:“少啰嗦,赢的时候不提,输了就肉痛。”
二太太故作扭捏,荷包没掏两下就被三姨太抢了去。两个人唇枪舌剑,吵得比戏班子还热闹,大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旁观的四小姐关蕴珠摇头道:“妈你牌打得真差,连得好好的三四五你非拆掉,你不输谁输,快掏钱吧。”
二姨太没好气瞪她:“要你教我打牌,边儿去!”
关蕴珠:“走就走,又不让我上桌打,不稀罕看你们,没意思!”
二姨太跟着骂:“这么大的人,一点儿事都不懂,跟你芳表姐学学!”
被点中的正是过来凑角的表小姐赵穗芳。
闻言只低声道:“兰姨谬赞,穗芳不能和四妹比。”
二姨太还想说什么,却听大太太道:“行了,打牌吧,小孩子家家活泼点的好。”
三姨太觑着太太的脸色,跟着道:“是,我们穗芳性子太小气,听见了吗,说话只管大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