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到我都要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你真实的名字了……”
靠着感觉,快雨勾起一绺他的长发,仔细编起来,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死感:“啊……你应该只是睡觉,不是醒不过来了吧?”
“要是真醒不过来我也没办法呢。在幻境里我没办法给你找郎中……看广告复活更是不可能。”
自娱自乐的自言自语间,她记得,五十弦总是编很长的辫子。也不知道,每天起床,他要对着镜子绑多久的头发……
快雨纯纯无聊,想试上一试。
草木轻摇,天地,幻境中游走的白光却倏忽黯淡。
幻境应是依照主人设定的规则变化,她却在这变化中狐疑地顿住。
先前指腹所触碰的男人的皮肤,如隔窗点火般,衬出朦胧隐晦的暖色,竟从脸颊一路蔓延,扩张至耳尖……
但是猛然阴暗的天空,又不禁令快雨深切地怀疑起自己的视力。
嗯……是她看错了吧?
*
“……啊这……怎么会?!”
顾虑重重的阿弓这才拖着身体焦急地追上来。
走路还好,跑步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费劲。一路上,他连着撞了好几次树干,差点撞得找不着北。
好不容易看到快雨,结果一来就让他瞧见这副叫人目瞪口呆的场景——
少女跪坐在地,趴在她腿上的那人红衣胜血。
……也不知本来就是红色,还是被血染成红色的。
惊诧的一瞬间,他甚至把不问世事的绝顶高手和快雨联系到了一起。
不会吧……其实她深藏不露来着?一直以来她都在扮猪吃老虎?难怪她根本不害怕!
阿弓翻开之前与快雨相处的那一段记忆,拼了命地回想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小细节。
……可恶,好痒,要长脑袋了!!
“你、你居然把境主给……?”阿弓软着腿,小心谨慎地上前。
然而,走近了,阿弓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闹了个乌龙。
和快雨待在一起的男人,根本就不是这个幻境的境主……只是因为他们两个的身材相近,他才将此人错认了。
“嗯?”快雨听到声音,回头张望,“你怎么跟过来了?”
“……担心你。”阿弓嗫嚅。
这三个字,他讲得很没底气。
表面说着“担心”,实际上他还是像从前一样怯懦。
他觉得自己虚伪极了。
看到身边的人遭遇危险,却只想着明哲保身……临阵脱逃。
这样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对她表达关心呢?
快雨却是一怔,随即坦然道:“谢谢你回来找我。”
少女尤其温和,她的眼睛定定落在己身。莫名带着安抚人心的奇妙力量,将他推离过去的漩涡。
只是……她的瞳孔似乎幽暗了许多,夜色般深不可测,望之生畏。
出于本能,阿弓向后退了一小步。
略一低头,又见枕在她腿上的男人此刻睁开同样漆黑的眼睛——精准无误地补过来一记眼刀。
那男人,应是在责怪自己不知好歹跑进此地。
因为,阿弓只在划定领地的野兽身上见过这种可怖的眼神,这是对擅闯者的警告和逼退……
好半天,他才讪讪挤出一句:“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快雨立即摇头,展露微笑:“不不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五十弦身旁,本要伸手去扶,结果倒被他给拒绝了。
“我只是受了点小伤,不影响活动。”
“……好吧。”既然他固执,快雨也就不逼迫了。知道他可能有点逞能,快雨适时地没有追问太多。
走去幻境出口的路上,反倒是阿弓一直在说话。
“之前我看见过境主的手下来往于此,他给幻境留了条通道,只是我不太确定这条通道的位置,以及它还能不能打开。”
“逗留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幻境变化的规律。我猜的话,应该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个方向。”
“不太确定位置?”快雨略一沉吟,“幻境中的景象不时会改变,所以通道的位置也就会随之改变吗?”
“是的。”
“其实一直留在这里对你也没有任何影响的吧?”五十弦突然插进来,“毕竟,你是鬼,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睡眠。想通以后投胎去,这个幻境便也关不住你了。”
阿弓苦笑:“正因为出不去,所以才想不通。”
“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感觉不找回来的话,实在不能就这样放心离开……”
“也是。”五十弦颔首,“需要化解执念啊……那就没办法了。”
尾音轻俏,又格外意味深长。
快雨睨向他,一边眉梢微扬,眉心却还是紧拢。
她突然问:“五十弦,你的叆叇呢?”
五十弦连发愣的功夫都未出现,听快雨这么问,他只答:“大概是对峙的时候不小心弄丢或者弄碎了。”
“这样啊……”快雨抿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被打成这样。那个人到底是谁?这么厉害吗?”
“是有点难对付,不过遇上我他可就倒霉啦。”五十弦回以微笑,脸色泛着丝苍白,“至于他的身份……快雨,等出去以后,我再和你说吧。”
“……好。”
第32章
景物又发生变化。
三人就此止住脚步。
幻境结界中的一切此刻已完全不顾规则,轮转不停,间隔无序。他们几番探路,早就偏移一开始预定的方向。
“我就知道……”阿弓微微叹息,“没有那么容易出去的。”
灰心丧气之余,又迷惑不解。
幻像均由境主设立,这一方天地是他的世界,他自然想如何更改都可以。只是……这种似有捉弄的感觉和阿弓对于境主的印象不太相符。
若境主真的不满于几人的入侵,该直接雷霆出击,而不是故意逗弄,想要困死他们。
未免过于怪异,不是吗?
……就好像、好像幕后的境主已然更换了一个人似的!
阿弓甩开胡思乱想。他将没有头颅的身体不动声色侧向穿着红衣的五十弦。
而且,这个人也很可疑。
虽然阿弓并不知晓五十弦是和谁交手才惹得那一身伤,但很明显,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伤有多重——
五十弦经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快雨,而且只注视快雨。
那种近乎于本能的狂热,只要是任何一人见了,都不禁为之毛骨悚然。
两厢联系,阿弓想起离岸乡深林里无边的夜色,想起表面欣欣向荣实则晦暗的无底泥沼。
偏偏……快雨还毫无所觉。
她垂着睫羽思考,似当真给足了百分百的信任予同伴,而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出去的事上。
……想不明白,这两人平常到底是怎么相处的?!
大抵阿弓隐形的审视被五十弦察觉到了。他倏忽一扯瞳孔,锐利的目光直勾勾扎在阿弓空荡荡的脖颈上,片刻,竟稍稍扬了扬唇角。
差点把阿弓吓得一个趔趄。
简直像鬼一样,连点心理准备都没给。
哦不对,好像自己也是鬼来着。
还没等阿弓来得及说什么,五十弦倒先开口了:“要不……还是让我来试试?”
说着,他似想要出手破除幻境,蓦地,却瞳孔一缩,忍不住捂脸剧烈咳嗽起来。
震荡间,伤口开绽,一道红痕游走下来,在他苍白的面相上烙印出一个虚弱的字符。
快雨因而慌忙阻止道:“……你都伤成了,还是这样老实待着吧。一个迷宫而已,我来带你们走出去。”
“真的吗。那就拜托你了。”
语毕,五十弦将手心搭于快雨的肩膀,好像真的要把引路这个艰巨的任务交付与她,而他只是因为目前身体孱弱,所以不得不借快雨支撑。
“……”但阿弓着实看得无言,他感觉自己好像在那里见过类似的把戏。
如果阿弓有眼睛,真想翻个大大的白眼。
……切,装模作样。
这时,领着五十弦的快雨对神游天外的阿弓提醒道:“跟着我吧。”
阿弓的半截尾巴动了动:“你知道路?”
快雨无疑就是最普通的那一类人,她身上没有任何足以警戒的气息,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能力。
“我不知道。”快雨自信地抬抬下颌,“可我的感觉很准啊!你就说你信不信我吧?”
“……”
噗,这算什么?
心里被她逗乐,阿弓无奈迈步,靠近,“信。”
理智告诉他,把自己交给不切实际的直觉无疑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情感上,他又对快雨有着天然的亲近。
只要看见她,阿弓就觉得很安心。
如果……如果当初她在离岸乡待更长时间,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