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靠修习法术拆穿浮金州,这一条路似乎也走不通了。
“那若我被困在一个这样的幻境里,有心无力,求助无门,便只得永远留下吗?”
楚云却一愣,托腮思考起来:“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
“掌控幻境的鬼或人,我们暂且把他称作〈境主〉吧。你仔细想想,境主为何构筑幻境?”
快雨垂眼,费力猜测:“引诱猎物?”
“引诱猎物是表面,更深的原因其实是,他也想满足自己的欲求。”
“能铸就坚固幻境的境主,他的内心无疑强大。然而这般强大的内心,难道就没有弱点、没有破绽吗?”
“所以,杀不掉他的话,击溃他的欲求也行。”
“把他的渴望连根拔起,令他悲痛,令他愤怒,令他动摇,整个幻境会因此陷入混乱,直至最后走向坍塌。”
楚云却的唇角勾出无奈笑意,“吾觉得这种方法亦十分困难,可无论如何,至少留有一线希望,值得一试。”
小鬼趴在桌底摆弄笔墨,闻言,夸张地吐吐舌头:“这一线希望指的是蚕虫吐出的丝线吧……感觉这种送死方式还是太复杂了,难道就没有简单直接的手段吗?”
楚云却:……
经其一点拨,快雨蓦地产生一条崭新的思路。
面对小鬼的阴阳怪气,还没等楚云却说些什么,她额角青筋一跳,暗暗咬牙:“有的,伙计,有的。”
她拿出自己画的一叠新鲜符纸,对小鬼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这样的手段我刚学了不少,来试试?”
小鬼:??
*
残阳播撒的艳丽火色已显潦倒。
头顶黄昏,快雨缓慢前行。
和楚云却的修习告一段落,她该回到自己的住处了。
谁知,小鬼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跟着我干嘛?”快雨冷冷瞥他,“今天还没被打够么?”
小鬼目移:“我只是觉得你虽然对我凶巴巴的,但其实让人、不,让鬼安心!”
“你是害怕楚云却吧,我比较弱,所以比楚云却更好拿捏?”快雨突然站定戏谑道,“是这么想的吗?”
“……”小鬼左右怼手指。
“呵……随便吧。”快雨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步伐加快许多,“我拿你练手,你借我躲避楚云却,彼此互利。”
“只是,有一个问题,你过来跟着我,楚云却同意了吗?”
小鬼追上去:“我跟她说了,没事的,她似乎唯独对你特别放心呢!”
“而且皇宫里的其他事我还知道不少,晚上你可以听我细细道来……”
身边围了个聒噪的喇叭,快雨有那么一瞬特别想捂住耳朵。
这只小鬼本性大抵不算坏,然而他有时说话做事怪欠揍的。
快雨闭眼叹气,随即睁开。
她怔住,急急停步。
小鬼一个没刹稳,他撞上快雨的裙摆,一屁股坐在地上:“你怎么又不走了?”
快雨不答,低声嘱咐:“你去藏好,我没喊你,不要显形。”
“啊,好。”小鬼不知道快雨所谓何意,却还是先听她的。
一扭脖子,他的轮廓影影绰绰隐没虚空里。
快雨松了口气,纹丝不动。
直到那个男人向她越走越近。
他相貌端正,体态修长挺拔,打扮亦精致。除却这些,他骨肉均匀的手上戴了好几个指环。
它们无一例外的华贵,玉石莹润,金纹繁复,格外吸睛。
引人注目的倒不止于此——
快雨窥向他被一片漆黑眼罩盖住的左眸,不由微微蹙眉。
这时,男人同样注意到快雨站在路中,对她陌生的面容认真辨认道:“哦,你是谁?怎么混进皇宫的?”
快雨用浮金州的礼节向他问好,然后解释:“殿下,是陛下让我暂住于此。”
是的,殿下,他即是楚献南。
楚云却口述过他的外貌。
看见眼罩的那一刻,快雨就立即知道他是谁。
“那我知道了。”楚献南很快了然,“你是云却亲封的代理祭司吧,已经听她在众臣面前狠狠赞扬过你了。”
“……”快雨无言。
楚云却到底怎么说的?什么时候?自己怎么不知道?
改天一定要好好逼问她!
“这些天,来皇宫自称术士的大都花瓶架子,她埋怨过好久。难得对一个人如此青睐,连带着我都有点好奇啊。”
楚献南愈发笑意盈盈,“现在也总算实现我的心愿,遇到姑娘你了。”
“如今一见,果真惊为天人。”
“……您过誉了。”
快雨被这么一夸,哪怕知道对方可能是客套,也依旧不自在起来。
这种人她八成不擅长对付,已经在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找理由开溜了。
“呵呵,我可没在说场面话。”
楚献南察觉到快雨的无措,于是便道,“我的眼睛不同常人,自然看得出来,姑娘当真与众不同。”
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他突然跨过两人的间隔。
对于快雨而言,作为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他骤然突破安全距离,因而想要后退的本能不断滋长。
扼制她后退的,唯有理智。
楚献南扯下眼罩,直直将视线扎向快雨,语气玩味:“你的灵魂,跟这里所有人的灵魂都不太一样啊……”
那只重现天日的左眼,满溢奇异的色彩——斑斓而璀璨,仿佛正午时分粼粼海面金色的波光,见之目眩神迷。
浮金州众人的眼睛大多为黑色、棕色之类,唯鬼怪拥有与常人相比而言更为诡谲的眼睛……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像五十弦那般融入鬼怪,违逆天道而行。
快雨手腕微颤。
不是吧……
只听楚献南一句轻声细语落进耳中,快雨呼吸一滞。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吗?”
第49章
快雨一瞬头皮发麻,可思及她正独自一人伫立在对方眼底,便努力克制即将扭曲的神情。
尽管如此,锐利的视线还是不可避免地向其扎去。
“那……您的眼睛,真是特别。”快雨稍微垂眸,轻轻笑问,“我很好奇,殿下您天生就有这样漂亮的眼睛?”
似乎快雨的反应与想象中大相径庭,楚献南唇线笔直,略显不满。
他答非所问:“被戳穿,你倒不怎么慌张。就不怕我叫人拿下你吗?”
“……您不会的。”快雨一字一句,“而且,能自世界以外而来的人,怎会轻易就被抓住?”
虽然表现得这么自信,但虚张声势在其中占了大部分。
她还不确定楚献南的实力,所以此刻只能来一局虚伪的唇枪舌战,装腔作势。
快雨尝试紧追不舍,撇开上一个话题:“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您的眼睛……”
楚献南的笑意愈发蔓延。
“难怪云却喜欢你,连我都有点……”
然而,他面上嬉笑倏忽收敛,宛如荡漾的海波归于死寂,令人格外忐忑,“你在浮金州待了多久?应该或多或少知道这里的一些传言吧?”
“若了解过,那就是你脑海中所想的样子。可你若丝毫不知,那……不如我给你个机会,来我身边做事如何?”
楚献南退开半步,食指点在唇边,“云却给你多少?我会比她给得多很多的。”
“……”快雨如鲠在喉。
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了撬墙角。
不过,楚献南既然都这么说……他八成就和繁金道教有关系吧?
楚献南体内……又融合了什么样的鬼怪呢?
居然能凭借眼睛,就精准拆穿自己的来处。
太不可思议。
快雨轻咳一声,装作为难:“您、您别开玩笑了。”
楚献南盯了她一会儿,喉间挤出哼笑:“呵。”
他再无意与快雨继续闲聊,紧走几步,径自与她擦肩而过:“既然你不愿,那我也不强求。”
快雨还未彻底松口气,便听身后楚献南的声音竟再度传来:“外乡人,在浮金州尽情玩乐吧,好好珍惜当下的时间。”
……
回到住处,快雨直接瘫软在椅子里。
小鬼坐桌上摇晃小腿,双手撑着脸颊。
忽然,他想起什么,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眼前。
快雨只瞥一下,狐疑地坐起身:“斧头怎么在你那儿?”
“在你和那个男人谈话时,我帮你捡回来的。”小鬼颇为得意,邀功似的,“这不是你的专属武器吗?”
……哦,她的专属武器原来是斧头啊。
快雨接过,拿在手里挥了挥:“还真是谢谢你啊。”
“我本来想着,你可以拿这个砍他。”
“……你说楚献南?”
“是啊,之前我就从他身上捉到一股令我不太舒服的味道……那是同类的气息,感觉应该比我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