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这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外圈火势大的惊人,稍微接近几步便能闻到空气中的滚滚黑烟,逼得外面一群人是半点接近不得。
院子里的树轰然倒下传出一声巨响。
再这样下去屋里人必定会被烧死,长林看着周围心焦但是不敢靠近火场的人群,咬了咬牙直接抢了一桶刚打来的井水,脱下外袍便扔了进去。
捞出衣裳拧的半干,长林抖开衣裳刚想往火场里冲,怀里就被塞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吓得他连忙紧紧抱住。
低头和澄儿眼面面相觑,长林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恐的抬头。
只看到了许莺莺披着湿衣裳向着大火奔去的背影。
第68章
外院已经完全烧了起来,越往连廊里走火势越大,但灼灼大火却被阻拦在书房外,只从缝隙处钻入几缕黑烟,但梨花木门已经焦黑变色,显然也撑不了太久。
拍了手上的黑灰,太后平静
的看着封岐:“屋外大火汹汹,我们都出不去了。”
封岐转头望了一眼窗外,黑烟伴着火光遮云蔽日,俨然一副末世景象。
封岐:“母后今日约见难道就是为了放火,拉着儿臣一起葬身火海吗。”
人人都说文令姝如今被严加看管起来等待回京后发落,但实际却并非如此,眼下屋里的两人皆心知肚明,文令姝已于昨夜暴毙,死前见的最后一人便是文太后。
文太后专程跑了一趟,给自己的亲侄女奉上了一杯毒酒。
无人知晓两人究竟在房里谈了什么,等到第二日一早宫女来送早饭时才发现不对,文令姝衣冠整洁的躺在床上,尸身冰凉,面上却挂着笑。
封岐:“母后不是一向以文氏血脉为傲,文令姝可是文相的掌上明珠,您毒杀了她,当真不怕回京之后文相报复?”
文太后嗤笑:“皇帝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作为当年毒杀梅妃的主谋,兄长怕是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余力来报复哀家。”
文太后就这么随意的说出了封岐苦苦追查的真相。
方才太后关门抛火折子时封岐都只是挑眉,却在听到“梅妃”二字时情难自抑的向前,看着文太后的眸光骤然一厉:“母妃说话可得当心些,小心儿臣当真。”
梅妃果然是对方的命门,看着不复冷静的封岐,文太后竟然想笑:“梅妃当真是命好,生了个孝顺儿子,人都死了这么多年还心心念念着她,确实比哀家有福气的多。”
“太后娘娘,到底想要说什么。”
被文太后高高在上的态度激怒,封岐咬牙切齿的问道。
文太后笑了:“你不是想知道真相?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你真相,不过事情有些复杂,皇帝且耐着性子听完吧。”
封岐早已查明事情的起因后果,并不想在危机四伏的火场里听人狡辩,刚想出声打断就听太后自顾自的开口,不急不慢的诉说起十年前的一桩旧事。
十年前她还是先帝的丽妃,因为家世显赫又美貌出众一入宫便得帝王青眼,头几年隆庆帝忙于战事时二人确实如胶似漆,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承平盛世,没了桎梏后的隆庆帝后宫日益充盈。
新人一茬一茬的进,旧人被帝王无情的抛之脑后,只有丽妃凭着颜色和家世还能稳住宠爱,但这宠爱如同无根浮萍,到底还是少了依仗。
丽妃无子。
哪怕是个公主也比什么都没有强,但偏偏文氏私下寻了无事名医偏方她都怀不上,身体也被折腾的一日不如一日,一闻到汤药的味道就恶心想吐。
她想,没有孩子就没有吧。
可家里并不这么想,一个月后兄长派人给她送了一种药材,点名道姓的要她想办法给梅妃下药,等梅妃死后他会想办法将三皇子过继到她名下,从今以后三皇子就是文氏的皇子。
丽妃一开始并不愿意。
她是个骨子里骄傲的人,看不上梅妃商户女的出身也不想替别人养孩子,三皇子当时都十岁了想也知道养不熟,实在没有必要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可家中的信件如雪花般飞来,兄长显然是已经被族里逼到绝境才想出这么个办法,以至于半点不肯放弃,甚至搬出了早逝的双亲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一边是快被逼疯的兄长,一边是自己。
丽妃在床边枯坐了一晚上,第二天直接然后去了关雎宫。
那天她忍着恶心拉着梅妃说了一下午的话,回来之后即使及时服了解药也大病一场,断断续续病了半个月才能下床,然后就听说关雎宫的梅妃已经病入膏肓。
又半个月,梅妃逝世。
隆庆帝彻查后宫却一无所获,只能认定梅妃去世是个意外。
隆庆帝当然什么都查不出来,因为那是她将自己的手浸泡在有毒的水里一天一夜,然后去了关雎宫借着桌上的点心,看着梅妃一口一口吃下去的毒。
那毒害死了梅妃也毁了她的身体,如今看着还行其实内里早已掏空,近来愈发有大限将至的预感。
年过半旬依旧貌美的文太后笑了起来,却仿佛一朵即将开败的花:“活了这么多年,对家族对兄长哀家无愧于心,死到临头只想为自己活一次,索性就将这些往事告诉你算了,信也好不信也罢,都随你。”
“做了这么多年丽妃娘娘,现在想想竟然还不如皇后明智,早知道哀家也和她一样早早的做个方外之人,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也能迟一点下去见隆庆帝。
曾几何时她曾因为帝王的爱患得患失,直到如今快死了才看明白这世上竟无一人真的爱她。
大火一直不灭,屋里的黑烟愈发浓重,如今已经有些呼吸困难。
文太后咳嗽着望向封岐:“不知外面火势这般大,还会不会有人愿意冲进来救你。”
许莺莺已经披着湿衣服冲进了火场。
火星接触到她身上的衣裳便离开,但四周浓烟滚滚看不清路,许莺莺只好蹲在角落里艰难的分辨方向,根据一点模糊的印象艰难的往书房走。
大火已经从院子里的树木烧到了房梁上。
一处烧焦的房梁从天而降,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将青石板地砸出一个显眼的大坑。
许莺莺抬手摸了摸烫出一个大洞的衣裳,动作更加小心了几分。
听到封岐被困在火场里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怎么就从长林手中抢了衣裳,再反应过来时人就已经身处火场之中。
一切怨气在生死面前都烟消云散了。
明明前几日还跟她说什么将功折罪,今天却身陷火场生死不明,许莺莺心里骂着封岐又说话不算话,桃花眼中却不由自主的滚下了泪。
黑烟都给她眼睛熏疼了。
捞起袖子恶狠狠的擦了几下脸,许莺莺屏住呼吸将身子放的更低了几分,屏住呼吸越过房梁,摸索着继续向前。
熟悉的房门出现在面前。
靠近房门的地方火势忽然变小了许多,看起来有点反常。
但身后的火势飞速顺着房梁飞速蔓延,没有时间纠结,许莺莺侧着身子对着门狠狠撞了过去,整个人直接踉跄着摔进了房里。
书房里烟雾缭绕。
封岐和文太后一站一坐各自占据书房两端,静默无言的共处一室,看见径自闯进来的许莺莺同时起身,一齐向她跑来。
封岐身高腿长先一步来到许莺莺面前,扶起她的同时生气道:“不是都跟长林交代好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外面那么大的火闯进来不要命了吗!”
封岐虽然面上因为沾了一点烟灰,但大体仍算得上生龙活虎,和她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看着还有力气骂她的封岐,许莺莺怔怔眨眼。
太后落后一步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人,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一局皇帝又赢了,哀家心机谋算比不过皇帝,连真心也比不过。”
再看见许莺莺那张脸还是不爽,但太后不得不承认对方比姝儿好上许多,怪不得皇帝一颗心丢在了她身上,若刨除那些外物她其实也更喜欢许莺莺这样聪慧的姑娘。
她们家的女孩儿都是傻子。
那孩子在得知自己成了弃子时便没了表情,却在听到她说抱歉时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眼里总算有了点属于二十岁小姑娘的俏皮,打趣的说到时和姑姑一起走黄泉路。
想到昨夜躺在她怀里心甘情愿赴死的文令姝,文太后眼中浮起一抹水色,满心纷乱到最后也只剩一声长叹:“既然赢了,那就走吧。”
猛地用力将二人推了出去,文太后飞快的反锁了门,
只留给封岐一句话:“我死之后随你处置,只有一点,不要与先帝合葬。”
留下最后的遗愿,文太后无视外面不停响起的拍门声,退后几步在支摘窗边坐下,望着窗外摧枯拉朽的熊熊烈火,忽然想起了爹娘曾经和她说过的话。
爹娘说,她就是文家的锦绣前程。
如今文锦要带着文家的锦绣前程一起,葬身在这无边火焰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