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突然一个急刹——
“……呀!”孟欣施身体失控前倾,额头差点撞上前排座椅靠背。
“孟小姐没事吧?”阿贤转过头来解释:“有人拦车。”
谁啊!孟欣施在心里骂骂咧咧探头,看清拦在车前的人是宋艺鸣,迅速推车门下去:“不要命了你!?”她边走边骂。
“无所谓了,”宋艺鸣表情沮丧:“反正单子丢了,脸也丢了,林总再也不会相信我。”天空飘着雨,他头发被淋湿,乱糟糟垂下来贴着额头,像只委屈的流浪小狗,轻声说:“你也不会再相信我。”
合作谈崩之后,他一路跟着古剑平,想尝试说服他挽回损失,没想到看见了孟欣施。眼高于顶的古家大公子对她点头哈腰,像个听话的小弟,他才终于相信,孟欣施真的跟了沈琰礼。
那一刻他突然控制不住愤怒,发了疯似地追着她跑到这里。
他看向面前的孟欣施。
她穿着昂贵有质感的冰蓝碎花长裙,外搭一件黑色牛仔外套,长发随意挽起,碎发落下来内扣在脸颊,慵懒又不失少女感。
一白遮千丑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难以想象,那个土里土气、一脸晒斑的村里姑娘竟然变得这么漂亮。
孟欣施的五官其实很耐看,宋艺鸣吐槽过她没文化、泼辣、庸俗、做事情不经大脑脾气差,但从没觉得她不美。
她年轻漂亮有活力,沈琰礼喜欢她不出奇。
“别在这丢人现眼,过来!”孟欣施暴走到人烟稀少的三岔路口,天色暗沉沉,她身后头顶的红绿灯光在她愤怒脸蛋上交替闪烁,令她看上去持续红温。
宋艺鸣乖乖跟过去。
“上午那会儿不是挺神气吗?不是催着赶着送我走吗?现在装什么可怜?”孟欣施最烦宋艺鸣这套:“哭什么!?你能不能像个男人样?”
“你说过,这辈子只跟我过,你承诺过……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宋艺鸣委屈得两眼通红,哑声质问:“为什么你就不能再等等我?”
他一个有女朋友的人,问出这种问题孟欣施竟然不觉得意外。过去宋艺鸣的一些古怪想法让孟欣施时常怀疑,是不是她没学历跟不上时代。后来跟他分手,自我意识变强大,重新拥有了判断力,她确信不是她的问题,是宋艺鸣他就不是个好玩意儿。
“咋的,你是想脚踏两条船?”
“我真的没出轨!施施你相信我。”
“那林夕凝呢?林夕凝算什么?”
“她追了我两年,我一直不同意,也没想过跟你分手,后来答应跟她在一起我是有苦衷的而且这事你也知道的啊。”
宋艺鸣情绪突然上来,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神情在雨幕中变得悲哀,他轻声念叨:“我们都一样,施施,我们都一样……不能决定出身也没有资源跟人脉,就算有大学文凭也一样……如果我不是林总女儿的男朋友,这项目他不可能让我参与。”
他低下头来,眼泪混着雨水滚下:“这是他们公司转型的重要项目,只要成功,我就持原始股能分红,到时你不用上班每天在家想怎——”
“宋艺鸣!你是看不起你自己还是看不起我?”孟欣施打断他的话,“我以为你说的忍辱负重嫁豪门然后离婚给我买房,让我等你几年这话只是分手客套,搞半天你来真的?”
再一次被他扭曲的三观震碎瞳孔,孟欣施不怒反笑:“我谢谢你啊。”她语气平静:“虽然我没上过大学,不懂你的那一套厚积薄发,但我知道爱情不是做买卖,婚姻也不是做生意。林夕凝愿意知三当三让你算计那是她的事,我不接盘脏东西。”
“我那还不都是为了你!”他情绪失控:“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你变了孟欣施,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狠心!”
“我没变,”孟欣施说:“这就是我对脏东西的态度。”
宋艺鸣看着孟欣施平静的脸,眼神失望:“以前你就对我很冷淡,发信息爱回不回,从来不主动找我,放假想去你房间过夜都不行。孟欣施我真的很好奇,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宋艺鸣你怎么这么绿茶!?”孟欣施把红灯吼亮。
旁边车里,副驾座上的人转过头来吃瓜。
孟欣施顾不上挪地方了,她现在急需发泄淤堵的情绪:“我对你有没有真心你眼瞎看不清?倒是你,你为我做过什么宋艺鸣?自从你去上大学认识了林夕凝,就总拿我跟她比,你说我跟你圈子脱节没有共同话题,说我庸俗不思进取,我迷茫难过,你说我庸人自扰,我去你们学校门口摆摊赚钱,你又嫌我丢你脸,明明是你让我去陪读的!”
“每一次你用学历打压我都忍了,你凭什么把我一生都否定不断伤我自尊?!饭馆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你怕我找你借钱,持续几个月整夜整夜打游戏躲避,我心里难受想跟你诉苦,你骗我说在上课,完全无视我的情绪,好不容易,我哄好自己挺过去了,你又说要分手,我凭什么等你凭什么还要履行承诺!”
绿灯亮,车主意犹未尽地驶离。
“我逃避是没钱,觉得自己没用,养不起你,我心里也难受!”
“我让你养我了吗!?”
安静一阵。
“你不懂,那是男人的尊严。”
“呵。”孟欣施抱臂,不屑地撇开脸去。
宋艺鸣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我为我们的将来在做打算,我身不由己,我真的没办法。”
“林夕凝也不丑吧,配你绰绰有余,给她献身你还亏了咋地?”孟欣施嗤笑一声:“你别总跟个绿茶似的把自己说的那么委屈,在你低谷时我没有放弃你,而你在我低谷时放弃了我。”
“对不起……施施对不起,我要早知道你这么介意肯定不会答应跟她在一起。我可以分手,我马上跟她分手……”
“我是备胎还她是啊?你配吗?”
宋艺鸣自嘲地点点头:“也是,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再让你开心了。这三年你从来没有找过我,早把我忘了。只有我,一厢情愿的努力,想着赚到钱娶你。”
“是钱的问题吗?你卖什么惨啊!”孟欣施终于爆发:“我不说不代表我就不委屈!能抗压不代表我就不会累!”
“是我的问题,我改。”宋艺鸣认错,苦苦哀求:“那时我太年轻,现在不会了。施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等我两年,两年后我们就买房结婚,好不好?”
“幼稚跟年龄没关系,心智不成熟的人六十依然幼稚。”孟欣施冷冷地看向他,斩钉截铁道:“我说过,我不要别人用过的脏东西。”
“施施我……”
孟欣施转身:“你走吧。”
天色又暗了一些,雨幕变深。
要下大雨了,孟欣施不想淋感冒,她还要回家给沈琰礼准备晚饭。工作才能让她心里踏实,眼前这个幼稚的男人不行。
“别不要我……施施,别不要我……”宋艺鸣站在绿化带旁,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望着决然离去的主人,无声哭泣。
孟欣施没有回头,在雨幕中慢慢地往前走。
小时候,宋艺鸣陪她上学,等她放学,攒零花钱给她买喜欢的夹心饼干,等到过年,他上交全部的压岁钱,把他家最大那块腊肉偷给她。可是感情需要维护,不是靠回忆就能走下去。
分手之前她一直犹豫不决,心软的帮他找过很多借口理由,反复的伤心难过很长一段时间。她太孤单了,没有父母的疼爱,没有学历的敲门砖,她只有一个男朋友,她怕离不开。等真正放下后,反而轻松开心了起来,她才发现宋艺鸣是她的焦虑源。
她担心自己学历低会让他没面子,担心挣不到钱会被他要求在家负责生孩子,像妈妈那样成为只会把希望寄予男人毫无自我价值、崩溃时只敢冲孩子大吼大叫发泄的女人,害怕从此过着一眼看到头的家庭主妇恐怖人生。
跟宋艺鸣的那段感情带给她的,是巨大的惶恐不安。
她绝不会回头。
他已经变了。
年少时的喜欢倾尽全力不顾一切,成年后懂得权衡利弊。正因为得不到,那份单纯生涩的初恋因而变得美好,美好到本人站到面前也比不过。所以她不舍的只是那段时光,以及记忆中那个人。
她会难过哭泣,也是因为年少那个输得一塌糊涂的自己。
是为17岁那个傻乎乎的孟欣施。
孟欣施走向车位,边走边擦眼泪。
她回到刚才的位置,却找不到阿贤跟车子。
脚下光影一暗,头顶雨雾被隔绝。
孟欣施抬起头,望见宽敞的黑色伞面。
“阿施。”
听见熟悉的声音,孟欣施倏地回头。
沈琰礼一手杵拐杖,一手为她撑伞。
乌云罩顶,天色已经暗下去。
他身后的豪华黑色轿车被雨水冲刷得不染纤尘,在街灯下流光溢彩。空旷的马路边,车灯闪烁,静静等待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