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犹豫了。
其实从跑出来后,她也没想过要再嫁给宁梓谦,婚事过去就过去了,如今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宁梓谦不再是她的未婚夫婿,宋衍也不再是她的臭弟弟。
许久等不到回答,宁梓谦在烛光下的神色逐渐暗淡下去。
沈遥终于开口:“我也不知道。”
“……”
“梓谦,过去发生了如此多的事儿,我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改变了。我现在其实,没什么心思谈论婚事。可是,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梓谦,你是个好人。”
“好人……”宁梓谦喃喃自语。
“可以给我时间考虑吗?”沈遥不知为何,心底很是愧疚,不太敢直视宁梓谦那双阳光般的双眼,于是也没有立刻拒了他。
宁梓谦深呼吸,手指在颤抖,竟都不知该放到何处了。
他最后朝她笑笑,“没事儿,当然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了。况且我们现在生活还不稳定,还在四处逃亡,确实不是谈论婚事的时候。”
“没关系,诺诺,我等的。”
沈遥咬唇,拧着手,“……谢谢。”
两人将河边那一圈蜡烛吹灭,东西都收拾好后,才又一同回了宅子,很快各回各房。
沈遥这次回去时同样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见那根细线仍然完好无损挂着,又想到今日宁梓谦说的话,心头不知为何沉了一下。
待关上门,重新将细线弄好后,才熄了灯躺到床上。
她睁着眼睛,双手枕在后脑,回忆着宁梓谦在河边说过的那些话。
真的要嫁给他的吗?
若是扪心自问,她其实不太愿意,可又不想伤了这个大男孩的心。
宁梓谦在刚认识的时候,就一直对她很好,进退有度,为人风趣却也是有礼,看得出来,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当初答应那桩婚事,是在她当时看来最好的选择。
宁梓谦会是一个好丈夫。
至于她喜不喜欢,那是另一回事,好像更多的是感动,而非能让她心跳如擂的那种心动。
可是如今宁梓谦不仅失去了大哥,也失去了父亲,他成了宁家的顶梁柱,还因为她的原因四处逃亡。
若是她不顾及他丝毫的脸面,直接拒了他,那也太不是人了。
所以喜欢,心动,究竟是什么感觉?
心跳如擂的感觉……吗?
那张俊美又病态的脸忽然浮现在脑海中,沈遥震惊地摇头,将那幅画面戳
破,拉过被褥将头盖住。
沈遥,你真是疯了,怎么会想到那只小畜生!
她心底装着事儿,一直到很晚,才迷迷糊糊睡去。
半梦半醒间,又来了。
那股浓烈滚烫的视线,又来了,像烙铁般滑过她的眼皮,鼻尖,唇峰。
“咯吱——”
“咯吱——”
又是那声音!
沈遥又一次在深夜惊醒过来。
她大口喘息着,像是刚被从海水中捞出来一般,心跳得乱七八糟。黑暗的房间中,并没有那诡异又恐怖的“咯吱”声。
她忙不迭拿起床头的火折子,将一盏灯点亮。在光亮之下,才终于感到一丝安全。
沈遥坐了好一会儿,待缓过来后,抬着那盏灯起身,走到门前,靠近后细细检查那根细绳。
细绳没有断,位置也没发生过任何改变。
她又来到床边,同样,那根细绳还是原模原样挂着。
可是,这每晚“咯吱咯吱”的动静究竟是哪儿传来的?
不像老鼠的声音,像木板,被利刃划过的声音。
木板?
她开始在房间内搜寻,看过书柜后面,又看过屏风,桌椅,甚至净室的浴桶和恭桶。
所有的一切都没什么变化,还是原本的样子。
难道她还遗漏了何处?总不能真是闹鬼吧。
沈遥扭头时,视线盯着,看着自己的床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还有一个地方没看。
床底。
她压着脚步,一步步走向床榻,心也跟着“咚、咚、咚”地强烈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黏腻。
停在床边,沈遥举着灯蹲下,在照明下往床底一扫。
空荡,什么都没有。
她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一下,可视线忽然被床底一处看不太清的地方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
想了想,沈遥平躺下来,手上依旧举着灯,挪动到了床底下。当她照亮这个狭小的空间,自下而上去看床板时,身上的汗毛倏然间一根根直立起来。
床板上被匕首刻上了数不清的字,整齐划一:
“诺诺诺诺诺诺诺诺诺诺诺诺诺诺诺诺……”
甚至还有极少个“宁梓谦宁梓谦宁梓谦”,可宁梓谦的名字在被刻上后,用被用匕首一道道划去,似乎恨极了他,恨不得杀了他。
沈遥惊恐地从床底挪出来,站起身,灰头土脸,还没来得及拍去身上灰尘,便见到房中站着一个一动不动披头散发,身着白衣的人!
“啊!”
沈遥被吓得后退两步,双手捂住嘴,呼吸停滞。
她心底有了猜测,再重新举起灯,往前看去时,果然是宋衍。
此时她有些想哭,不是因为被宋衍再次抓住的哭,而是觉得自己见了鬼,被吓哭。
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的?”
头发也不束,浑身白的和鬼一样。
宋衍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又走了两步。
沈遥的身后就是床,在退无可退时,他忽然一把将她捞过,抱在怀中,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他声音很闷,真的好像一只水鬼,“想你,就来了。”
他力气很大,沈遥挣扎不开,“你吓死我了!”
宋衍用许久没刮去的胡渣蹭了蹭她细嫩的脖颈,“诺诺,还好你没事儿,若你真有事儿,我定然陪着你去。”
“你……”沈遥身子僵住,“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没死的。”
“看到那具尸体时就知道了。”
这么早?
据宁梓谦所言,那具女尸是从乱葬岗找来的,在水中泡久后辨别不出模样,仵作也很难看出具体的死亡时间。
若她假死,那宋衍便也没了对宁家和锦书动手的理由。
可是她没想到,他竟然看出那具尸体不是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身上的味道,她指头短了半厘,脖颈粗了一点点,耳朵的位置长得偏上一点。”
沈遥无语。
“可那尸体都泡发了,和我原本有些细微的不同,应该也看不出来。”
宋衍报复性地一口咬上她的耳垂,却没用力,又将其含在口中,温软的舌尖舔过,她浑身一抖。
“诺诺身上每一次的模样,早刻在了我脑子里,我只要根据你的样子,推测出你泡发后的模样和气味,便能分辨出来了。”
沈遥欲哭无泪,再次用力一推,宋衍这次没再钳制着,松了手倒在她的床上,散着头发,斜眼看去,一言不发。
就在此时,宁梓谦突然冲破房门,跑了进来,大声喊道:“诺诺!不好了!宋衍狗贼的人找来了!快跑……”
宁梓谦声音戛然而止,在看到躺在床上的水鬼后,已经说不出话了,只睁大了眼睛瞪着面前的景象。
南风紧随其后,低着头不敢去看室内,只一把抓住宁梓谦,将人往屋外拖去,“陛下恕罪!是属下失责!”
宁梓谦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僵硬地跟着南风走了出去。
南风离开时,还不忘将房间门给两人带上。
沈遥转身看去,宋衍已经在床上坐起来了,定定看着她,幽幽问:“诺诺,你还要嫁给宁梓谦吗?”
沈遥:“……”
宋衍:“你们在河边,我都看到了,你还要嫁给他吗?”
沈遥:“嫁给谁,是我的事儿,与你无关。”
宋衍:“……”
沈遥哂笑,“不过,你既然又找到了我,宁梓谦又在你手里,我也无法嫁给别人了吧。这次你要将我锁在哪儿?”
宋衍慢吞吞摇了摇头,“诺诺,我不会再逼迫你了。”
沈遥不信,也不想说话。
宋衍苦笑,“若我想逼迫威胁你,前几天早做了。”
他只敢躲在暗处窥视她,直到今夜看到宁梓谦的求婚,他再也控制不住,忍受不了。
可若是沈遥没有发现他在床底刻下的那些字,他或许并不会走出来,出现在她面前。
他实在太害怕了,他怕她为了逃离他,再次做出威胁到她性命的事。
那些在长淅河找寻她的日子,对他来说就是在地狱中一种惩罚。他明明还没来得及陪她一同入地狱,却已经把刀山火海下油锅都体会了一遍。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死。
沈遥抿唇,不想再去纠结他怎么做到的神出鬼没,只是道:“我不回去,也不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