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淡淡一瞥他,没有说话。
太守也不觉丢脸或是尴尬,继续大胆道:“如今陛下
仍未娶妻,北境又刚刚稳下来,若能与节度使联姻,必定能凝聚北庭氏族与军心。”
宋衍往屋外看去,士卒整齐列阵在外守着,那个方向,刚好是长安。
太守还想说什么,宋衍打断:“行了,朕已有夫人。”
“啊?”太守一时懵了头,宴会中所有人都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不对啊,后位如今不是还空悬么?后宫也是空无一人。娶妻?何时发生的事儿?
节度使蹙眉低声道:“看来,陛下无意将后位给我们。”
若若咬唇,并不相信什么夫人的存在,只觉得是拒绝的借口。
“那又怎样?这可是天子,就算做皇家妾我也愿。况且陛下刚才都看我了,定然有几分心思。”
节度使却是心底不满,如今他算是手握重兵,待蛰伏假以时日,定权势滔天。他崔家的女儿可不会是皇家妾,只会是皇后。
想到前些时日暗中收到的消息,他眯眼。
若到不得已之时,那也只能让龙椅上那位换一人了。
宋衍自是没听到父女俩的低语,只是又忽然垂眸沉默。
离开诺诺这许多时日,也不知她可否想念,得回去了。
无论是什么,哪怕抽他几十鞭,都得面对。
太守脸皮再厚,也说不出话了。
心里也觉得,这怕只是皇帝为了拒绝联姻的借口,若是大周有了皇后,他们这些人怎会不知。
正在此时,一快马从远处奔袭而来,是南风。
“陛下——”
南风跑入房中,穿过舞姬,在到达宋衍面前时跪下,面色慌张,不成体统。
宋衍正想说他两句时,南风大声喊道:“陛下!那情夫又找上夫人了!”
那声音震耳欲聋,转瞬间,四周鸦雀无声,宾客们嘴张得鸡蛋一般大,迅速低下头不敢窥视半分。
第26章
宋衍回到时府时,已经过了盛夏最闷热的一段时日。
洁白无瑕的广玉兰刚被雨水洗涤过,又偏偏带着一点黄,雨水未干,叶上水珠坠落,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仿佛击在心弦之上。花香从远处凝结,赶走肺腑中的空气,将过往的虚妄与心虚一并揉碎,填满了他的呼吸,压得他心头发闷。
沈遥此时一身淡红圆领缺胯袍,头发高束簪花,脚踩软靴,手持木剑。经过长时间的练习,曾经粗糙的剑术如今愈发流畅,有了恢复到失忆前的势头。
宋衍头戴金冠,身着玄色华服,背手,定定站在垂花门口,看着她练剑,倏然间,钻入鼻腔的广玉兰香在心头无声散去。
他清楚地感觉到,随着她一点点找回失落的自己,他愈发抓不住了。
沈遥一个旋身转体后,地上积水飞溅,终于收起木剑,往垂花门看去。
阳光正盛,可她看不清他黑眸里的东西。
时隔两个半月,夫君竟还知道回来。
时府下人如今已经被训得极守规矩,到了夜间,整个府邸安静得只剩下蝉鸣。她时常坐在巨大而空旷的拔步床上,点着一盏小灯。
她时常怀疑自己戳破夫君梨花树骗局的举动是否正确,回忆里,他的温柔与欺骗交缠成茧,勒得她无法喘息。
灯在密闭的空间内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有一段时日,她要到很晚才能堪堪入睡。
可愧疚、怨怼、失望……通通撕扯到最后,终于被一种深沉的倦意碾得粉碎。
最后,她已无心再去追问真相。
无论他何时归家,无论他是否在归家时会带回一个女子,朝着自己敬妾茶,她都不想再承担这份委屈。
如今他回来了,身边也没带着另一个女人。
他还没向自己解释梨花树与广玉兰。
不过也无所谓了。
隔着花树的香影与光斑,沈遥与宋衍对视片刻,收着木剑转身离开,回了内院。
而宋衍这一路上建立起来的勇气,包括他跳动强烈的心脏,顷刻间又化为齑粉,只留下一滩难堪的血水。
不过好在,她似乎还不知晓真相,而那宁梓谦也也踪迹全无。
良久沉默后,他最终还是迈开步子,打算追上去,却被锦书挡在内院外。
锦书将视线从紧闭的房门收回,低着头,心惊胆颤道:“姑爷,夫人说她累了,需要歇息。还让奴婢嘱咐姑爷,一路舟车劳顿,先用膳沐浴,而后也好生歇息歇息。”
宋衍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不断抠着左手大拇指指甲盖,直到抠出血迹才终于停下。
他沉默地看着寝室许久,也没看到沈遥的影子,最后攥拳转身,直接又离开时府。
……
另一边太极宫中。
沈芯震惊地看着面前的肖秦,“你说什么?真的是个女人!你真的跟上陛下了?”
肖秦一身黑衣斗篷,曾经先帝还在时,给大族做过一段时日的暗卫。后来宋衍入主长安,氏族尽数被屠,他因着在外任务的原因,逃过一劫。那之后,在城中做了收粪的青衣。
他斜眼轻哼,“小的在陛下回来后便暗中跟上了。沈姑娘莫不是看不起小的?”
“自然、没有。”沈芯低下头咬牙,清丽又单纯的眼眸划过另一丝不同寻常的暗光,声音依旧温婉,“可是、可是,陛下不是从来不近女色么?”
银铃气不打一处来,“姑娘,忘记奴婢与你说过的了?陛下再怎样,也是个男人啊。”
“可陛下贵为天子,为何此番掩藏作为?不将其带入后宫?”
银铃也有相同疑惑,最后猜测,“许是个妓子,身份低贱。陛下一向注重名声,若未立后便将妓子纳妃,定会遭到朝臣反对。”
肖秦继续说:“陛下在葫芦镇安置的宅子,那整个宅子暗卫极多,小的无法太过接近,看得不清楚,却能看出是个美人,不难怪陛下将其藏着掖着。”
沈芯背过身子,倏然间面色苍白,捂着心口,咳得停不下来,看着面前悬挂的丹青。
画上女子身着红衣,手持利剑,驾于白马之上,眉眼间除了世间罕见的纯净,更是夹杂着英气。
是她画笔下的沈遥。
她一直都知道,在宋衍心里,她比不上沈遥的地位。
自沈遥失踪后,她画过无数张这样的丹青,只为了多得他几分关注。
看着如今闭眼都能画得栩栩如生的丹青,她苦涩暗笑。
没想到,即便没有了阿姐,他也会有别的女人。
也是,毕竟沈遥是他的阿姐,不是他的女人,无论如何,他身为帝王,都会有无数女人。
一个妓子罢了,她沈芯总有一日,会成为他最重要,最特殊的那个。
沈芯深呼吸平静下来后,转过身,柔柔请求道:“接下来,还请肖大哥继续盯着,有劳了。”
说着,她上前给肖秦和银铃分别递上两包金叶子。
两人假意推拒后又接过,相视一笑,肖秦变了副嘴脸,恭道:“沈姑娘放心,这事儿交给小的,有任何消息,小的都会告知姑娘。”
当夜,沈芯终于见上宋衍一面,可他却浑身散发着戾气。
她将手中画卷递给胡生,朝着宋衍行礼,“参见陛下,这是绵绵前日刚完成的丹青,今日终于能送到陛下手中。”
胡生将画展开,宋衍抬头望去,是鲜衣怒马的阿姐,活灵活现,与今天白日里院中的她如出一辙。
他颔首,示意胡生将画收好。
沈芯上前两步,面上担忧,“陛下今日心情不好?是边境之事不顺吗?”
宋衍靠在龙椅上,闭眼按压着太阳穴,“很顺利。”
见他不愿与自己多说,沈芯咬唇,又捂着嘴咳了两声。
宋衍听到后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沈芯,发现她脸色又白了些,“今日可看过太医?”
“陛下放心,看过了。太医每日都来给绵绵问诊。”沈芯因着小小的关心而窃喜,很快又关心他:“绵绵虽力薄,可陛下若有烦闷之事,也可说与绵绵,只是实恨自己不是阿姐,也不是男儿身。”
提起沈遥,宋衍暗自叹息。
沉吟片刻后,他问:“若……你被重要之人识破谎言,你会如何面对?”
沈芯听到此问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被宋衍藏在葫芦镇的女人,袖下手指掰着,转瞬即逝划过阴沉,很快又脸上重新带笑,柔声道:“那我定会与那人解释欺骗他的原因,并求得原谅。”
“嗯。”是该如此。
她所
言,宋衍又何尝不知。
只是在面对阿姐时,总是心生胆怯,不成样子。
沈芯回到自己寝殿后,便让银铃重新将肖秦叫来。
银铃不解,她抿着唇深呼吸道:“本以为只是个靠媚色惑人的妓子,没想到陛下竟上了心。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我定要亲自去会会那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