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忽然开口问她:“淅镇见到沈遥时,你没看出她异常吗?”
“异常?”沈芯登时愣怔,“阿姐只是没什么口腹之欲,绵绵当时也只是努力开解她,后来也见着阿姐胃口逐渐上来。”
宋衍的黑瞳如暗夜黑豹一般,盯得她头皮发麻。
沈芯是沈遥的亲妹妹。
沈遥重视她,却没那么喜欢她。
沈芯的野心,都表现在了她那双眼睛里。
沈芯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声音也变得细若蚊音,“陛下准备何时下葬阿姐?或许是该让阿姐早些入土为安才是。”
宋衍依旧沉默,殿外的阳光忽然射了进来,刺了下他的眼。
明明地龙将太极殿烘得很暖,四周却仍是寒冷得心脏在痉挛。
许久后,他终于道:“她没死,她不是她。”
第58章
沈芯顿时睁大了双眼,猛地抬头看向宋衍,挂在脸上的泪痕不上不下,眼眶中的水渍也流不出来。
此时她不敢去细细思索宋衍如何知晓,那具尸体不是沈遥。她生怕被面前的男人看出自己的心声。
宋衍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她:“这次的事情,看在她安然无恙的份上,朕暂且不与你计较,因为都是她的选择。”
“只是从明日起,你便搬离皇宫。”
“搬离皇宫?”沈芯喃喃自语,在转念之间,忽然发觉了更可怕的事。
面前的人知道自己在此次沈遥假死逃走的计划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哪怕当初在小心谨慎,也没能逃过他的法眼。
当她再次看向他的眼神时,她骤然间冷汗直流,浸湿了她背上的衣裳。
若那具尸体真的是沈遥,面前的沈芯也早已同样是具尸体了。
“不过念在你身子不好,又是沈遥妹妹的份上,朕会敕封你为端静公主,赐公主府,往后入宫,需递折子。”
“……绵绵谢过陛下。”沈芯低下头咬唇。
这算得上她想要的,却又不能完全算得上。
她终于获得了公主的位子,可是却与唯一的永乐长公主又差了一级。
而他封她为公主,是在告诉她,从今往后,她永远只能当妹妹,而不许再妄想皇后之位,也不许再随意出现在他面前。
正当沈芯退下时,南风疾步走入了太极殿。
“陛下!蒲州传来消息!”
宋衍放下酒杯,目视南风,“什么消息?”
南风:“有人前两日举报了蒲州城中一所青楼,窝藏了宁梓谦,当地官府派了人去搜查,可是据说那官兵只在其住了一晚,便离开了。”
这些地方上的官兵,都是仗着不在天子脚下,浑水摸鱼,吃香喝辣。
宋衍垂眸,摩挲着手指,“蒲州青楼……看来需要朕亲自整顿了。”
……
香月楼雅间内,沈遥细细磨着香,待门被敲响后,宁梓谦走了进来,坐到她对面。
“诺诺,你找我?”
“嗯。”沈遥笑笑,将手中新的香点燃,“这香月楼中点的香实在浓郁了些,我今日特地去弄了点儿这种清淡的。”
宁梓谦不太懂这些,倾身上前微微闻过,却没想到呛得咳嗽一番。
沈遥往门外看一眼,确认无人后,才无意间问起他,“梓谦,当初你被宋衍关在何处了?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宁梓谦饮下一口茶,想也没想便道:“诏狱。”
“诏狱……”沈遥盯着他的双眼,“真是,可惜我那时都不知道,也没能帮上你什么。那地方如此森严,你跑出来定费了一番功夫吧。”
宁梓谦挠了挠头,“哎,还行,和狱友一起出逃的。虽然没对我用刑,可你可不知,那诏狱里多可怕,我是一天也难待下去!”
“那狱友还真厉害,据我所知,诏狱可是重兵把守。”沈遥揉了下眼睛,“若是没有宋禾的帮助,怕也是出不来吧,有好好感谢人家吗?”
“感谢就……”宁梓谦的话顿住,睁大了眼看着沈遥,“诺诺!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楚绣了。”
“楚绣?谁啊。”宁梓谦并不知此人是谁。
“一个故人。”
当初朱氏虐杀动物,又提及血鬼,说明此人便是宋禾白鹤的信徒。朱氏与楚绣走得如此近,很难说楚绣也不是白鹤的人。
现如今想来,当初朱氏和楚绣,实际不是被发卖,而是被宋衍关起来了。
可她们又如何能逃出来?
身为两个弱女子,说是没有白鹤的帮忙,沈遥不信。
再加之
那日的行刺,恐怕也是宋禾一手主导。
想必那日举报香月楼的人正是楚绣。原本沈遥不知楚绣为何举报香月楼,可看到她缺失的一只手,以及香月楼特有的残花宴,心底似乎隐约明白过来。
毕竟残花在这个地方,只是最低等的玩物,或许哪天死在了客人的床上,也只会被随意处理,曝尸荒野,无人问津。
能想出残花宴这种,确实蛮符合宋禾扭曲的心理。
沈遥并不想多提楚绣,只道:“香月楼背后的主人,是宋禾吧。”
宁梓谦心跳出了嗓子眼,说不出话。
沈遥一笑,摇摇头喝下一杯茶。
宁梓谦见实在瞒不过去,只得点头认下,“是他不让我与你说,怕你……”
“怕我知晓了,便不配合了。”沈遥替他回答。
“诺诺!我……”宁梓谦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半晌说不出话。
“梓谦,你应该记得,之前就是他绑走了我,用来威胁宋衍。你知不知道,宋禾不是什么好人。”沈遥打断他,“他在利用你,目的在于找宋衍报仇,夺取皇位。”
见他不说话,沈遥心底动容,“梓谦,我一直都觉得,你还是当初那个善良单纯的少年,你不会与宋禾那样的人同流合污的,是吗?”
宁梓谦低头咬牙。
沈遥所言他又何尝不知,可是,如今也只有宋禾能够帮他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诺诺,宋衍那狗贼如此待你,你竟然还会站在他那边吗?”
“……”
“诺诺,你跟我走的究竟为了什么?定然已经……不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婚约了吧。”
“梓谦。”沈遥确实被他问住了,许久后,她才回他,“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亲人。我不想待在他身边,却不代表我想害死他。”
……
蒲州城人流涌动,街道上仍是欢声笑语,行人一路走走停停间,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响来,冲进大队甲卫,将人群踢开,空出一整条长街。
紧接着,容貌俊美,气度不凡的男子驾于一高头大马之上,冲过街道,身后跟着四大千牛卫,直接一路往香月楼而去。
原本楼内被吓得四散奔逃的客人和妓子被控制下来后,都瑟瑟发抖地面对着墙壁,不敢动弹。
宋衍利落下马,直接将缰绳扔到身后紧随的侍卫手中,步入香月楼,站在天井处环视着五层高的楼。
南风在交接后上前道:“陛下,搜完了,没有宁梓谦和长公主的踪迹。”
宋衍表现得很平静,只问:“是谁举报的香月楼?”
说到举报人,南风一顿,挥手叫人带了出来。
楚绣被两个人带到宋衍面前,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直到抬头一瞥时,整个人吓了一跳一笑。
“时、时爷?”她身子一颤,又立刻改了口:“民女参见陛下。”
宋衍淡淡扫了她一眼,“这谁?”
他觉得有些眼熟。
楚绣如打了霜的茄子,没想到竟然没被人记住丝毫。
其实她一直不知宋衍和沈遥真实身份,自被关入地牢后,她是察觉到了时家爷身份的不同寻常。在被砍去一只手后,更是不敢抱任何多余的幻想与期待。
后来是母亲朱氏,在白鹤的帮助下带着她逃离了地牢,却一直没回白鹤,反倒风餐露宿流浪许久,最后被一家商贾捡了回去。
那商贾家老爷不是什么好人,她经常看到有丫头入了书房,最后下身淌着血被抬出来。
那家老爷看上了她,她不从,便先给朱氏安了罪名,又送到府衙受了杖刑。
她假意应付了那老爷一阵子,后来趁着朱氏被发卖时,便自己一人逃了出来,哪儿知后来又遇上白鹤的人,那个遮了半张脸的男子,说是将她带来这香月楼,供她吃住,哪儿知竟成了残花一员。
而进了这香月楼后,更是彻底逃不掉了。
实在恨极,恨极那时爷,也恨那沈遥。
却没想到叫她在香月楼见到了沈遥,而跟在沈遥身边的男子,则是街道上贴满了画像的逃犯宁梓谦。
沈遥竟然和逃犯搅和在一起,还来了这蒲州城,被莹娘藏在香月楼。
她不知是沈遥被休了,还是红杏出墙了,但这是个机会。包庇逃犯,一向以同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