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岑溪看出了他们这一行人的不舒服,当即说道:“我等还要平乱,需要协助调查的时候,叫我……”
说到徒孙二字时她有所停顿,随后才继续道:“叫国师前去即可,两位小将军要继续协助我,先行告辞。”
这个时候柳淞才注意到江岑溪,实在是在场其他的人或事都在吸引人的注意力,这个身材纤细,穿着素雅的小道士倒是被他忽略了。
他并未迟疑,当即询问:“您就是国师请出山的仙师?幸会。”
这人倒是态度稳妥,不像李承瑞等人当初各种质疑。
“嗯。”江岑溪心情不佳之时,无心与旁人客气,就算是大理寺的人她也不会多给好脸色,对身边的人招呼,李承瑞和莫辛凡立即跟在她的身边,准备骑马离开。
独孤贺将他提前准备好的小包裹给了江岑溪。
邱白则是见他们要走,赶紧跟在了后面也急急上马,完全不理会大理寺的人。
柳淞这人有时的确荒唐,但是办案的时候十分严谨,不会耽误案情。
所以她此刻逃跑是最稳妥的,若是等柳淞办案结束,她想跑都跑不了。
柳淞未曾阻拦,只是在他们离开时,目光在邱白身上停留了许久,有人来禀报情况,他才狠心将自己的目光揪了回来。
四个人离开村子一定距离,莫辛凡才到江岑溪身边问:“我是不是该留下来保护国师?”
这几日的行程下来,他的职责都是保护独孤贺,此刻跟着他们三个人还有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江岑溪瞥了他一眼:“有大理寺的人在,他不会出任何问题,还能从中周旋。但是你容易被套话,还不如跟着我离开。”
“也对。”原来是故意叫他走的。
*
他们四个人骑马上山,寻到了虞娘带着山魈停留的深山位置。
江岑溪翻身下马,取出宝瓶,站在空地上将宝瓶的宝珠取下。
很快,有黑雾自瓶口飘了出来,逐渐在她面前汇聚成人形,最后聚集成一个孩童模样。
其他三个人也都跟着下马,不远不近地站在她的旁边,默默地看着她的举动。
孩童看起来四五岁孩子的模样,身材单薄,皮肤极白,没有眼白的眼睛透露着它的不平凡。
它目光定定地看着江岑溪,见江岑溪收起了宝瓶,又拿出了一个纸包来。
“大姐姐回不来了,但是她一直记着你,你成了她的执念……你知道的,大姐姐是一个豁达的人,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答应了你会给你买糖吃,可她失约了。然后她派我们来给你送糖,我让那个老爷爷去县城里买的,挺甜的,我吃过,你也尝尝。”
江岑溪一直是一个傲气的人,此刻倒是难得语气柔和。
谁能想到,一个责任是捉妖除魔的人,有朝一日会对一只大妖这般温柔。
“回不来了?”山魈努力理解她的话。
“嗯,大姐姐回不来了,你别再等了,也不用再去找她了。她没忘记你,她也一直记得你。”
“没有伞了。”
回答时,江岑溪喉间干涩,没吃东西却尝到了一丝苦味:“嗯,没有伞了。”
邱白原本只是旁观的人,可这一句曾经吓到她的话语,却意外地触动了她。
听到这句没有伞了,她突兀地落泪,又很快转过头去,免得影响了江岑溪去解决执念。
山魈目光落在糖果上面,许久,它才用凌乱的话语回答:“不欢迎我,我藏起来,不等她了,不吃糖了。”
不是她给的,不甜的。
它不吃了。
江岑溪知道,它此刻是该难过的。
可惜它心智不全,竟然连悲伤的情绪都不懂,只知道一直在找的大姐姐不会回来了。
但是它得继续听话,躲起来,不伤害别人。
多可笑啊……相比那些忘恩负义的村民,山魈这种因怨念而生的大妖都比他们有情有义。
李承瑞看着这一幕,突兀地感受到了一股抽离感。
随后他看到在镜子画面里见过的妇人走出他的身体,半透明的身体,仿佛是飘着的。
虞娘脱离了李承瑞的身体,他瞬间觉得轻松畅快无比。
他意识到,缠着他的执念终于结束了,脱离他了。
他得救了。
却没有半分开心。
在场所有人看向虞娘那虚浮的身体,的确是一位端庄秀丽的夫人,举止得当,眉眼与言行间都透着雍容华贵,和在李承瑞身上时的那种造作感完全不同。
她看起来和画面中并没有什么不同,想来,她去世时也就是如今的年纪。
她在离开山青村后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莫辛凡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开,舌尖一直悬着,险些忘记呼吸。
明明是有着国仇家恨两个国家的人,此刻却没有一丝敌意。
邱白也是被惊艳了一瞬,这般气质的女子世间罕见,她暗暗猜测虞娘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虞娘走出来后先是对几个人行礼,接着笑道:“小青山都有妖身啦?”
山魈看着她,先是错愕了好一会儿,接着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居然有了不自然的笑容。
这努力挤出来的笑容,竟然透露着狰狞感,可所有人都知道它此刻是真的开心。
“糖是甜的,你尝尝,不然显得像我在骗你似的。”
山魈犹豫了一会儿,真的伸手拿走了那包糖果,还吃了一颗,声音软糯地“嗯”了一声。
虞娘看着它,眼神柔和:“躲起来吧,好好生活,如果有人讨伐你,你别理他们,若是纠缠不
休你就揍跑他们,一般人都不会是你的对手。”
“嗯。”
“去吧。”虞娘抬手示意。
山魈捧着那包糖果,又盯着虞娘看了许久,似乎想认真记住她的样子,最终才化作一团黑雾消散离开。
虞娘这时才看向其他人,最终深深地看了江岑溪一眼,对她恭敬行礼:“谢谢。”
“无妨,执念已消,放心去轮回吧。”
“好,就此别过。”
“嗯。”
虞娘看着江岑溪笑得温和,眼中尽是散不尽的温柔,最后身体如雾般消散,也在林中消失。
一切仿佛就此结束。
可在场几个人脸上都没有轻松释然,自然也谈不上开心,都因为这一件事情心情沉重。
李承瑞突然开口:“所以虞娘真实身份是什么?她因何而亡?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心中有所疑问,方才却没有去问,想来虞娘也不会回答。
江岑溪长长地叹息一声后回答:“嗯,想来是她在离开后,遇到了她无法脱身的事情,不然她不会不回来看山魈,还形成了执念。可这些我们深究已然无用,就让她去轮回吧。”
“嗯。”
第27章
傍晚时分。
夕阳已经落至山头,只余下一丝霞光,红与蔚蓝在天际交接,逐渐被蓝色完全侵占。
柳淞带着几个人上山,寻到他们后翻身下马。
跟随柳淞的人正要喊话,却被柳淞抬手制止,他们很快安静下来。
此刻江岑溪正在做一场临时的科仪。
此处村庄的村民遭遇劫难,全部横死,心中不甘化为了冤魂,对这些凶手形成了长达几十年的诅咒,让他们受尽折磨,断子绝孙。
如今报应已至,之后还会面临判决,江岑溪则是要举行科仪,让所有亡灵安息,顺利升天。
此次的科仪名为黄箓斋。
黄是众色之宗,箓是万真之符。[1]
柳淞等人来时,江岑溪的科仪已经进行到了一半。
林中有风呼啸,却仿佛只是围绕着江岑溪一个人转,呼啸间如同男女的哀号声。
似是啼哭,又似愤怒,诡异非常。
江岑溪仍旧处乱不惊,重复念咒突然停止,道:“我知道你们恨,也知道你们的愤怒,他们已经遭受了报应,你们也该结束对自己的折磨。我将念咒净化你们的怨气,再补度桥仪,你们将会以干净的灵魂升入天庭,再入轮回。”
江岑溪解释完,继续默默念咒。
她多念一遍,那些村民的灵魂便会多净化一分,她已经竭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他们已成冤魂,注定会入冥府经历炼狱折磨。
江岑溪补上一个度桥仪,在冥间和仙界之间架设一道桥梁,牵引着所有亡魂从冥世超出,就此脱离苦海,经过法桥,顺利升登仙界。[2]
柳淞身边的司直忍不住左右看,一脸的疑惑,想着这小姑娘怪能装神弄鬼的,居然让他们大理寺正在旁等候,要知道国师见到柳淞也会是客气的态度。
看到柳淞一脸严肃地等待,他也就没再说话。
可很快他便看到周围的风逐渐平息,随之而来的,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极细,如细细的尘埃,又如软绵绵的雾,雨水落地便被瞬间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