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穿绿衣的女妖,真的很漂亮啊。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余光往外扫时正好瞥见几道往沉霄峰飞来的身影,褚潇潇倏地起身,惊喜道:“师尊,师兄回来了!”
此话一出,上首的玄陵微微抬眼,典淮的扇子一拍掌心,喜道:“可算是回来了。”
齐岱和方若望从殿外走进来。
“二位师伯。”
“师尊,师伯,苏师弟回来了。”
典淮笑着拍拍方若望的肩,“不错,平安把你师弟带回来了,此行……”
“跪下。”
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典淮的话,他笑容僵住,回头去看玄陵,“师兄,孩子刚回来,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
殿内的苏见清二话不说,立即跪下。
玄陵缓缓站起,掌心一闪,将一把鞭子握在掌中,对着苏见清甩去。
“与妖修为伍,苏见清,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这一鞭用了十成的力,苏见清左肩到胸膛立马显出一道血痕,鲜血涌出来,似雪地里开出的无数朵梅花。
他一声不吭,咬牙忍受识海里密密麻麻的痛。
齐岱和褚潇潇被吓住了,前者悄悄往方若望身边靠,后者忍不住攥住典淮的袖子。三人目光落在苏见清身上,皆是担忧。
苏见清将手放在腰间芥子囊上,暗暗松了口气,忍不住庆幸。
还好将阿蕴姑娘送的玉婵纱衣换下来了,否则岂不是要弄脏了她的衣裳?
“师兄!”
典淮忍不住道:“见清身上还有伤,怎么受得住噬魂鞭侵蚀神识的痛?!”
“师弟。”
玄陵暗沉的目光压过去,话里满含威压,“若再不教训,来日这孽徒说不定就要随那妖女背师叛宗而逃。”
“你别忘了他的身份。”
最后两个字,玄陵咬得极重。
典淮一怔,眼里神光不断变幻,最终沉沉叹了声气,侧过头去。
褚潇潇怔愣,“师叔……”
齐岱着急忙慌给方若望使眼色,他蹙眉去看典淮,“师尊,苏师弟他……”
典淮轻轻摇头,嗓音泛着威严,“谁也不准再开口。”
三个年轻弟子拧眉不解,担忧的视线朝跪在殿中的苏见清看去。
“本尊问你,你如实回答。”
玄陵握紧噬魂鞭,神色冰冷,嗓音沉沉,“在桑若城事发前,你可知晓那妖女的身份?”
他的声音如砌了冰,沉甸甸落在苏见清心头。
他抿唇,“知道。”
“啪——”
又一道噬魂鞭落下。
第73章
泛着灵光的鞭尾垂落,与玄陵绣着华美绣纹的袍角交叠。
一点血渍从鞭尾抖落,血珠骨碌碌往下滚,不曾脏了高贵仙尊的衣角。
玄陵气极反笑,连道三声好,“苏见清,你可真是长本事了,既知那是妖女,你还敢与之厮混,你将我、将整个伏渊置于何地?!”
这一鞭甩在苏见清脖颈,猩红鲜血从他颈间滑落,所过之处染上一道细细长河。
他抬头,忍痛解释,“师尊,阿蕴姑娘虽是妖,但她并未伤过任何一个人族。在枫泠城与观沧海,若非她多次助我,弟子决不能活到今日。”
“甚至甘巍与后饶,也是阿蕴姑娘所杀。”
“从未伤害任何一个人族?”
玄陵音量拔高,怒道:“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一张卷轴飞至半空,在苏见清面前展开。上面映着一张熟悉的脸,与数个名字。
玄陵道:“这妖女在玄清域为非作歹,残害无辜百姓,死在她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丧尽天良令人发指,这就是你所说的从未伤害任何一个人族?”
只一眼,苏见清就能认出这上面的人并非蕴禾。
阿蕴姑娘虽然有些小脾气,但从不会滥杀无辜。想起观沧海的那只玉妖,他急声解释,“师尊,这并非阿蕴姑娘,而是一只玉妖。弟子在观沧海时,她就曾听从后饶的命令,化为阿蕴姑娘的模样,意图迷惑弟子。”
“后饶死后,这玉妖不知所踪,定是她继续顶着阿蕴姑娘的脸作恶。且这段时日,阿蕴姑娘日日皆与我在一处,不可能有时间去明城作恶。”
苏见清深深伏跪,白皙指尖沾上血渍,“还请师尊明鉴。”
“混账东西!”
噬魂鞭在苏见清后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全身肌肉绷紧,咬牙忍受。
玄陵一连甩了五六鞭,握着鞭子的手攥紧,气到冷笑,“日日与之相处?本尊看,你是被那妖女迷了心智!”
“本尊且问你,你既说那妖女并非玉妖,那你说说,她的原形是什么?”
苏见清十指收紧,“弟子不知。”
“好,好,好一个不知!”
玄陵再度甩下一鞭,嗓音冷沉,“你既不知,如何能确保那妖女并非玉妖?”
苏见清眼前发昏,低声道:“与我同行的巫道友可确保。”
“巫道友?流风的亲子?”
“是。”
“啪——”
噬魂鞭落在身上,皮肉绽开,剧烈的疼痛从识海传出,仿佛千万把匕首钻进脑海深处,同时刺下。
苏见清浑身一颤,忍住嘴边痛吟。
玄陵面无表情,“又是一个被妖族妖女蛊惑的人修,你们二人沆瀣一气,他作保又如何?何人能信?”
“你身为本尊首席大弟子,受妖女蛊惑,以下犯上,不敬师长,今日本尊罚你,你可知罪?”
典淮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张嘴劝道:“师兄,见清那一剑根本就没伤到我,‘不敬师长’之名还是算了吧。”
玄陵冷呵,“他敢为了一个妖女对你出剑,明日就敢对本尊拔剑,未来就敢背叛生他养他的伏渊!”
“今日这顿刑罚,只是为了让他长个教训。”
玄陵低眸,冰冷威严的嗓音传遍整座大殿,“苏见清,你说,你该不该罚?”
苏见清闭眼,微弱的嗓音从唇齿间泄出来。
“该。”
“很好。”
玄陵扬鞭,“这一鞭,罚你不敬师叔。”
“这一鞭,罚你与妖为伍。”
“这一鞭,罚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那些因妖女枉死的百姓!”
一鞭又一鞭落下,苏见清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不见一块好皮。
褚潇潇捂唇,眼泪从眼眶内涌出,“师兄……”
齐岱不忍再看,紧紧攥住方若望的袖子,无声道:仙尊师伯也太狠了吧?怎么办,就这么让苏师弟受罚?
方若望眉头紧皱,双唇紧抿。
齐岱叹了口气,几次想出声求情,可都咽了回去。
他心生后悔。
早知如此,不如不把苏师弟带回来。
最后一鞭落下,玄陵收起噬魂鞭,冷声道:“苏见清,记住你的身份。”
浑身是血的苏见清慢慢叩头,勉强跪起,低弱的嗓音里是颤抖的疼痛。
“弟子……谨记。”
他一直记得,年幼时,他跪在祖师爷的画像前,听师尊说起他的身世。
他说,这些年来,魔族一直试图侵占人族领地,越来越多的魔修潜入玄清域肆意虐杀百姓和修士,吞噬他们的血肉增强修为。
他说,钟峦山的天机道人曾预言,人魔两族迟早有一场大战,人族有九成的可能会败。
而他苏见清,便是剩下的那一缕生机。
他是天道赐予人族的希望,是天降命主,是玄清域的救世主。
因此,当天机道人算到他降生的地点时,多年不出山的玄陵仙尊亲自下山,将尚在襁褓中的苏见清抱回伏渊,悉心教养。
他身上承载着整个玄清域的未来,是人族对抗魔族的底牌,是击杀魔尊弼隰的,最利的那柄神兵。
师尊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培养成未来的玄清域,甚至是修真界第一人。
为此,师尊放任了师妹的陷害排挤,令他孤身在青竹峰上度过多年。
从不过问他这一路的艰辛痛苦,看不见他身上的伤,流下的泪。对他内心的荒芜置之不理。
他想将他打造成高高在上,伶仃孑立,无情又博爱,独属于伏渊、玄清域的——
神。
这一路,苏见清已走了一半。
他丢弃天真,父母兄弟、朋友,如今,连那道闯入他无趣世界里的鲜活身影,也要被抹去了。
眼眶酸涩,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啪嗒声响融入鲜血中,不见踪迹。
玄陵侧身,冷漠道:“将他带回去,若无本尊召令,不准他踏出青竹峰一步。”
“师兄!”
褚潇潇哭着冲上来。
苏见清勉强睁眼,眼前少女的面容模糊又遥远。
他有些不明白,师妹既然厌恶他,为何这个时候又露出担忧的表情?
“苏师弟!”
齐岱和方若望齐齐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把苏见清从地上搀扶起,“没事吧?我和方师兄带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