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安乐私底下有没有哭过,或是埋怨过她。
宋时窈对前世这段日子中关于安乐的记忆,唯有她在自己与魏然大婚时,送上厚礼,并与嘉川长公主一道特来赴宴,在宋家艰难之际,给足了她颜面底气。
但对于安乐对魏然的喜欢,安乐在她面前,从头至尾只字未提。
宋时窈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拭去安乐眼角的泪,可她自己也没忍住被雾气遮了双眼,很是心疼:“傻瓜,你干嘛要说对不起,你哪有什么错呢?”
安乐早就哭得不能自已:“他对你那样坏,可我之前还是喜欢他,甚至想尽办法帮他。我这样做真的很对不起你。”
“安乐,不用道歉,你没有任何错。”宋时窈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你与魏然之间的事情跟我和他的关系没有必然联系。全心全意地喜欢一个人,不是你的错,不要因为我而感到愧疚。”
宋时窈说着说着,非但没劝好安乐,反而把自己说得也泪眼汪汪:“反倒是我,我才是应该说对不起的那一个。相处这么多年,我居然傻到一丁点都没有发现你的心思,从来不顾及你的感受,我行我素地处理这些事情。安乐,我真的很抱歉,真的对不起。”
不只是为今生,更是为前世。
为那个被宋时窈忽略的安乐,为那个亲眼看着心上人与挚友成婚,却还要忍痛笑着送上祝福的安乐。
前世今生的一切串起来,宋时窈曾遇见过许多不幸和恶意,可在无知无觉的角落中,她同时也亏欠了周围人诸多。
不论是陆淮序,银杏,亦或安乐。
宋时窈曾以为那段日子如活在泥淖中不见天日,她被遗忘,只能孤立无援地踽踽独行。可待她如今回首,跳出曾经的狭隘,放眼再看,身边从来都不乏善意。
“窈窈……”
将将憋回去的眼泪被宋时窈这样一说,安乐又没忍住,与她两人抱头痛哭,泪流满面。
本是煽情的场面,却在她们二人你一把泪我一句对不起的举动下,显得颇为滑稽。
孟知寻在一旁瞧着,本还揪心倘若安乐真说出一切,她们该如何相处,生怕两人之间因魏然结下嫌隙。
结果眼下这般,倒是不必担心两人之间有隔阂了。
春桃捧着新的一壶酒进来时,瞧见这幕,被吓得顿住了脚,一时也拿不准主意,自己到底是该上前还是该避开。
孟知寻见状,没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招手让春桃将酒拿进来放下,又给两人一人塞了一方手帕:“好了,先擦擦眼泪再接着哭。”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态,宋时窈埋头接过帕子,轻飘飘地覆在面上,不肯让旁人瞧见。
哭过之后,她说话还带着鼻音,瓮声瓮气:“我原本是想着留在明天临行前才哭的,但今日就把眼睛哭肿了,明天可怎么办啊。”
安乐也被宋时窈的话带偏,跟着着急:“啊,那怎么办呀,要不要用冰敷在眼上试试?”
“这法子有用吗?”
“嬷嬷之前给我用过,应该是有用的……”
孟知寻觉着惊奇,她们的关注点倒是偏得出奇一致:“你们两个呀,难怪能玩到一块去。”
宋时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慢慢平复好心情后,方才转回之前的话题。
她拉过安乐的手郑重其事,眸眼清亮,闪烁着微光:“安乐,不论你相不相信,我一点都不怪你,相反,我很庆幸有你在。魏然如何行为是他的事,我的朋友勇敢地喜欢上一个人从来都没有错。”
“窈窈……”安乐抬手抱住她,柔声道,“我不该瞒你这么久,之前也有过几次想告诉你,但一直没能说出口,直到真正放下,不再喜欢他的时候,我才敢给你说。”
“没关系,我一直都在,你无论什么时候想说都不会迟。”
与安乐敞开心扉聊完一场,将她近日异样的根源都已了然,宋时窈压在心头的郁结才终于散去。
是夜。
在上京的最后一晚,宋时窈不知为何却辗转难眠,久久未能睡去。
她从没有离开过上京,从前只做宋府千金时,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她自然不会想着要离开。
只有在前世嫁进清远侯府后,宋时窈才短暂地萌生过逃离的疯狂念头,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抛开所有的一切重新开始。
可若说真正付诸实践,这次终究是实打实的头一遭。
“睡不着?”
陆淮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宋时窈也不装睡,裹着被子转身,看向他,他眉眼间已有倦意。
这段时间,他四处收集庸城的消息,忙得脚不沾地,应该已是疲惫不堪,宋时窈担忧道:“我是不是翻身动静太大,吵到你了?”
陆淮序摇头,把人拦腰搂过:“我也睡不安稳,不如说说话吧。”
宋时窈从善如流地凑近,枕着他的胳膊,沉默半晌,却不知说些什么。
“陆淮序,上辈子,安乐怎么样了?”许久后,她才迟疑问道。
宋时窈一直避免从陆淮序口中过问旁人未来的命运,她向来觉得自己无权窥探别人的人生。
可今夜,许是日间残留的情绪上头,宋时窈忍不住还是开了这个口,她迫切地想知道,在被自己忽视的暗处,安乐过得好不好。
如果易地而处,前世处于那个情形下的人是宋时窈自己,她不一定能做到如安乐这般,了无痕迹地掩饰住自己所有的伤心难过。
“安乐是公主,有陛下护着,过得不会差。”陆淮序不奇怪她会这样问,对今日的事情显然也略有耳闻,“今天安乐来找你说了什么,眼睛现在还红着?”
手指抚过宋时窈的双眼,轻轻给她按捏。
宋时窈舒服地阖眸,慢慢启声:“说了一些我从前不知道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才发现,身为朋友,很对不住安乐。”
宋时窈不清楚陆淮序是否知道安乐与魏然的事情,念及这终究是安乐的隐私,对他也只是含糊过去,没有细说。
还好陆淮序并未追问,静静地听着。
“上辈子,我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宋时窈声音很轻,堪堪落在耳边,“比如你,比如孟姐姐,比如安乐。现在想想,好像挺遗憾的。”
陆淮序:“没关系,现在你都有了,往后还会有更多。”
宋时窈莞尔,环住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蹭了蹭:“那我可能是用尽了上辈子所有的运气,才能换来今生的这些幸运。”
两人相拥而眠,卧房中暖意融融,宋时窈也逐渐被催生而出的睡意笼罩。
半梦半醒之际,她忽然喃喃出声:“陆淮序。”
“嗯?”
“没什么,就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听到陆淮序应声,宋时窈才终于安心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任凭困意席卷,陷入梦境。
灯烛无意间被熄灭,宋时窈却整夜好眠。
此去庸城路途遥远,任期又紧,翌日清早一行人辞别亲友后便匆忙赶路。
宋时窈为此行攒了不少游记,专门留着在路上看,每到一个地方就翻出对应的游记来,挨个比对。
遇到好玩好看的,全都记在信中,一封又一封地送到孟知寻和安乐手中。
马车一路向北,越近庸城便越发荒凉,风雪中逐渐夹杂黄沙,拍打在脸上,仿佛能划出道血口。
宋时窈的兴致总算降了下来,面对飞沙走石,她实在不能昧着良心说此处好玩。
第67章 莺燕
庸城地处偏远, 前几任知县并不作为,只顾勾结豪绅捞油水,致使此地鱼龙混杂, 民不聊生。
宋时窈不曾来过,只略有耳闻。直到初次踏上庸城,被当地独有裹挟着沙雪的北风迎面一吹, 才吹得她真正看清楚这座城池。
几乎破败得谈不上是座城池, 入眼尽是荒芜。
衣不蔽体的乞人于断壁残垣下聚成一堆, 试图遮挡风沙寒冷, 不少人死在了这场寒冬,活着的也饿得形销骨立,不成人形。
见到宋时窈一行人的马车进城, 围上来讨食的脚步都已是蹒跚。
陆淮序适时地抬手, 遮住她的眼睛:“心里难受就别看了。”
温热的掌心下,宋时窈羽睫忍不住颤抖。
这就是宋时窈对庸城的初印象——残破,了无生机,四野黎民都泛着沉沉的死气。
离开京城的兴奋在看到这一幕时被彻底冲击得粉碎。
这样的印象一直持续了大半年之久, 直到第二年夏日,在陆淮序大刀阔斧地治理下, 庸城终于才勉强有了一座城池的模样。
但一时半刻也改变不了太多, 经十来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屠城后, 庸城恢复繁华近乎痴人说梦。
尽管陆淮序有前世的经验和记忆, 但在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实现让庸城百姓有所吃住, 街上再难见乞人已是极大的不易。
近一年的时间, 因与蛮夷开战, 庸城的互市早就取消, 陆淮序下了大功夫才让此地的商贸往来一点点恢复生机, 同时兵不血刃地处理掉霸踞一方的豪绅地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