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染红了半边T恤的他居然还能笑着对她说出:“在忙吗?可以抽空帮我简单包扎一下吗?”
林予舒的泪瞬间就像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她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心痛到无法呼吸,明白了为什么患者的家属常常哭得比病床上的患者还痛苦。
替纪铖清洗伤口后,立即去找带教的住院总。
看着住院总医生从他血肉模糊的伤口处用组织镊夹出啤酒瓶的玻璃碎渣,林予舒咬着手指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
在急诊科轮转学习的这几个月来她见过更加血腥惨重的场景,同期别的医学生被连环车祸的患者吓到干呕,她都能淡定自若地配合带教老师急救。
可当受伤的患者换成纪铖,他的伤口仿佛转移到了林予舒身上,入骨的痛都钻到她心角里去了。
纪铖受着伤还要安抚女朋友的情绪,伸手去勾她颤抖的手指,“我真的没事,一点也不痛。”
颤栗的喉结出卖了他是在强撑着嘴硬,住院总恨不得耳提面命好好教训他。
“予舒这么乖的孩子,怎么会找你这么爱惹事的男朋友。她值着夜班还要准备期末考试,你倒好,和别人打架让她担惊受怕。”
纪铖没告诉住院总其实他来的路上经过了其他医院,是特意绕路来林予舒轮转的科室找她的。
“医生,等会能让我女朋友帮我缝伤口吗?她每天都用模型练习缝合和打结,一直没机会实操,我想当她的小白鼠。”
“你倒很有奉献精神嘛”,住院总答应了他的请求,把针线递给她,“予舒,你来缝。”
林予舒草草用手背擦干满脸的泪,“老师你缝吧,我没缝过真人的伤口,怕缝得丑。”
“自己的男朋友你怕什么,放心大胆地上手。”
纪铖捏了捏她的手心,“你不是一直担心缝不好伤口被病人骂吗,不管你缝得怎么样,我都不舍得骂你。”
林予舒知道纪铖最在乎个人形象了,“我缝不好会在你身上留下一辈子的伤疤,以后你埋怨我怎么办。”
纪铖强撑着露出一个笑,“我做你第一个缝合的病人多特别啊。伤疤和纹身对我来说都一样,是某些时刻的见证,有特别的意义。”
拗不过他,林予舒亲自上手缝了他的伤口。
虽然泪珠止不住地从眼角涌出,可林予舒的手一点都不抖,打的结既牢靠又美观。
住院总添油加醋的把这件事在整个急诊科传开了,到处感慨真正幸运的女医学生不是有同样学医懂她的男朋友,而是拥有愿意献身给她做练手小白鼠的男朋友。
这件事最终传到了急诊科的李主任耳朵里,他对林予舒哭着缝针手还不抖的专业技能赞不绝口,每年都要给规培的学生们将她的事迹,让学生们以她为榜样。
保险起见,日后林予舒不仅安排纪铖打破伤风针、做了头颅CT的检查,还亲自定期给他换药,每晚都要检查伤口的恢复状况。
怕他留下脑震荡的后遗症,林予舒毅然决然地转变了硕博阶段的研究方向,学成后坚定地来了神经外科工作。
*
晚宴结束后纪铖送林予舒回去,车厢内婉转的古典乐轻松催眠了一天做了两台手术的林予舒。
纪铖停下车来调高空调的温度,耐心等待她睡醒。
他也没闲着,眷恋地观察熟睡的她。
从发丝开始一寸一寸的向下打量,纪铖深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细腻的十指。
和他身边那些喜欢做着繁杂冗长美甲的女生不同,她的指甲被剪得圆润整齐,一看就是适合拿手术刀的手。
他抬手摸了摸林予舒当年替她缝的伤口,缝合线在伤口愈合后被她亲手拆除了,没留下她担心难看的疤。
在纪铖受伤的几周里,她简直就是他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私人医生,每晚都要捧着他那颗因不能清洗自己都嫌弃的头仔细端详伤口的恢复状况。
可当有一天林予舒终于露出了笑意,告诉他明天就能拆线了,纪铖的心倒空落落的,遗憾林予舒不会再像这些日子里一样悉心照料他。
纪铖不舍地摸了摸伤疤,“可以不拆吗?”
“为什么不拆?”
纪铖把她揽在怀里,“因为这是你亲手缝的,我舍不得拆。”
林予舒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可是线留着很丑啊。”
纪铖揉揉她的发丝,“可是我喜欢啊,我想要留作纪念,永远珍藏。”
纪铖天真的想法最终以有感染风险被林予舒驳回了。好在线也是她亲手拆的,把见证消失的遗憾降到了最低。
纪铖正盯着她看得出神,被高狄的一通电话打断了。
他手忙脚乱减小音量,把手机拿远低声道:“什么事?”
上一期的《Rap King》播出了,节目组故意渲染了纪铖和钟烈之间咄咄逼人的气氛,再加上剪辑刻意引导其他参赛者对他们绝交的猜测,他和钟烈那点陈年烂谷子的beef又被拿出来众说纷纭。
高狄实时监控着微博数据,“现在‘黑泡圈最大谜团’这个话题已经上热搜了,底下营销号又在乱写,说什么昔日心心相惜的soulmate如今竟形同陌路,配上了你们以前在台上互相shout out和上期节目里视而不见的画面。”
纪铖捂着话筒凝眉:“闲得。”
“所以你们之间到底怎么闹翻的啊?”
纪铖云淡风轻地说出原因,“就打了一架。”
高狄得了解清事情的原委才好安排公关,“谁先动的手?”
纪铖坦坦荡荡,“我。”
看来没办法把纪铖塑造成受害者的角色,高狄懊悔,“你们Underground出身的Rapper不是只动口不动手吗,怎么闹到了这一步”
纪铖看着舒睡的林予舒,压低了声音,“他踩到我的底线了。”
第十八章 辛苦今晚来我梦里
林予舒借花献佛,拿纪铖捐的三十万替孙慧慧缴清了全部的医疗费,还剩下七万,她如数以纪铖的名义转交给了孙慧慧一家。
朴实的农村父母拿出了认知范围内最好回报——足足两大麻袋自己种的玉米和红薯塞给林予舒。
林予舒也不想让他们失望,但医院规定医生不得收受贿赂患者的任何东西,否则面临着吊销执业证书的风险。
“谢谢你们的好心,但平日我自己也不做饭,玉米和红薯我就不收了。”
家属用饱经风霜的手从麻袋里拿出黄灿灿的玉米,双手捧着递给林予舒。
“林医生,这是家里自己种的水果玉米,皮薄汁多,可甜了,你放进锅子里煮煮就能吃。”
林予舒笑笑,“您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我宿舍连锅都没有,真的没办法煮。”
“那林医生你平时怎么吃饭啊?外面的菜油盐重,还是自己做饭吃最健康。”
林予舒点点头,“谢谢您的建议,等我搬出宿舍拥有自己的厨房,我会尝试着自己做饭的。”
躺在病床上的孙慧慧看不惯没文化的父亲给林予舒提建议,“林医生你别听我爸的说教,你的手是用来握手术刀的,不是拿菜刀的。”
林予舒被逗笑了,“那你的手是用来做什么的?应该也不是用来洗盘子的吧。”
孙慧慧因为家庭负担重,课余时间都在校门口的苍蝇馆子里兼职洗碗上菜。
这次颅内出血的根本原因就是她长期俯身趴在洗碗池劳作,猛地站起时眼前一阵眩晕,晕倒时后脑撞击到了硬物。
小姑娘对自己的前途无比迷茫,无奈地叹气。
“我也不知道我的手除了洗碗还能干点什么。林医生,我在一个二本学校学法,老师也对着PPT照本宣科,周围的同学上课都不听讲在混日子,可是我连混日子的资格都没有。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八百元,不去兼职洗碗就要饿肚子。”
林予舒没想到现在还有大学生为了填饱肚子而发愁,“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打算做这种低级的流水线工作吧?要尽早做职业规划。”
“可是我的学历去不了北城正规的律所,只能打小黑工或者是早点回老家嫁人。”
她不去正规的律所实习是因为不喜欢吗?不是,是她没能力和北城其他985/211大学的法学生竞争。光是和他们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就已经耗光了她的热情和努力。
林予舒一直把孙慧慧说的难处放在心上,左思右想,还是趁着午休联系了甄主任的侄子甄相。
“甄大律师,能帮我一个忙吗?”
自上次相亲结束后两人私下也没交流过,甄相接到电话后也着实吃了一惊,皱着眉头说:“林医生,希望不用我的专业知识就能帮到你。”
甄相可是北城红圈所大名鼎鼎的刑诉律师,去年处理的案子都是上社会新闻的重大刑事案件,衷心不希望林予舒在他的专业领域内遇到麻烦。
林予舒学生时代也看不起靠着关系走后门的投机者,但成年后才懂得了现实生活有多少无奈之处。只要她开口问了,至少能多一个机会,孙慧慧的未来的路说不定能更平坦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