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荔缘的注意力回到了学习上,仿佛她只在特定的环境,才会变成他期望的那样。
在学校,她就是个该做什么做什么的高中生,每天有条不紊地打卡完成任务。
聊天框里的对话就这样停留在他那条语音上,足足六十秒。
直到他那天去拆线,给她拍了张照片,程荔缘不到半个小时就回了。
“注意护理,应该不会留疤的。”她打的字,他仿佛能听见她的声音。
甘衡盯着这行字半天,心里阴暗而躁动的东西被缓缓按了回去。
“好。”他回她。
她没有再回其他的,换作以前,她会回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他惆怅地看着车外天空,好像口渴的人舌尖上刚尝到了一点水,远远还不够。
“讲义掉了。”甘衡从地上捡起书本,递还到程荔缘桌子上。
程荔缘正跟黄秋腾聊天,听了回过头:“谢谢。”
甘衡安静看了她一眼,像普通同学那样点点头,很平淡地走开了。
黄秋腾悄悄说:“甘草和江斯岸不是队友吗,我们中午跟江斯岸一起打球,要不把他也叫上?”
程荔缘:“不用,他们关系不太熟。”
网上那件风波后,甘衡开始主动跟程荔缘说话,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初中同学,再避嫌反而诡异。
程荔缘也很正常地回他,尽管对话简短,每次都是两三句结束。
下雨,课间操取消,吴放跟程荔缘单独讲一道化学难题,全班几乎全军覆没,程荔缘认真听着。
“相关物质浓度随时间变化如图示,XX小时后浓度不再随时间变化,下列说法错误的是……这个应该选D啊,你选C,蒙的?”“D错哪里了。”
吴放讲题快,程荔缘第一遍没跟上,吴放慢速讲了一遍,然而一个字没改,程荔缘眼神淡淡的,眨巴两下,吴放无奈了。
“唉,”他托腮摇头,“跟陈汐溪讲她也不懂,这明明很简单啊,你们怎么就不懂呢。”
程荔缘:“……汐汐去接水了你才敢这么说吧。”
吴放眼神流露出高智商理科人才的怜悯:“知识点是课本上的,要用竞赛思路就三秒。”
程荔缘:“教你画猫头鹰,先画两个圈,然后给你个猫头鹰的成品图,教完了,你就这样教的。”
吴放:“嘿嘿嘿。”
为什么陈汐溪每天必掐他一次,程荔缘真的懂了。
“这道题可以这么理解。”旁边一个声音平常响起,清淡气息萦绕,程荔缘抬起头,甘衡示意吴放往里面坐,直接坐了下来。
一道题讲完,程荔缘理解了,甘衡跟她确认:“
有没有哪里没听懂的?”
程荔缘摇摇头道了谢,甘衡望着她说:“以后化学哪里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嗯。”程荔缘说。
“甘草我上次问你你不是这么说的。”吴放眯起眼小声说,甘衡看了他一眼,吴放做了个拉链嘴,笑而不语。
下次化学考试也很难,程荔缘错太多,感觉失去了整理错题的欲望。
过了两天,甘衡又看到程荔缘在问吴放。
他停了一下,慢慢回到座位上坐下。身后持续传来吴放讲题的声音。
这次吴放讲的也不算明白,程荔缘让他重讲一遍,吴放好脾气地照做了。
吴放有时很欠揍,人其实很好,尤其和他周围坐的三个女生玩得最好,陈汐溪、程荔缘和黄秋腾。
班上男生私下不是没蛐蛐过,还给吴放取了个外号叫吴宝玉,讨论吴放喜欢的是哪个。
“要不怎么是宝哥哥呢。”有人阴阳怪气,“程荔缘天天问吴放题,我有一次跟她打招呼她笑都不笑一下,只搭理萧阙啊丁洋啊那些,神气什么啊自己那么一般。”
“我觉得程荔缘挺好啊。”其他人反驳。
“人家以前追过甘衡,看不上你这种老实人,你有钱她就乖乖给你当备胎了。”
那人带头给班上女生颜值打分还排名,内涵程荔缘平时穿校服,其实只穿显身材的私服给高富帅看,不然甘衡和江斯岸怎么都肯搭理她。
萧阙把这话告诉了甘衡。
甘衡胸口好像有毒蛇缠绕蛇行,一些缓慢蒸腾的非人念头,想用酸液腐蚀掉那个人的嘴巴和舌头。
他闭了闭眼,缓慢睁开,平淡地说:“他宿舍另外个男生好像和他有点矛盾?”
他平时不去记人名,班上能让他叫出名字的一个学期了也还是两只手能数完。
“徐翊祯,有点火爆那个。”萧阙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几天,对方就卷入了宿舍打架,被处分了,徐翊祯脾气爆但人缘更好,那人被全宿舍孤立,室友聊天他插话,其他人就都沉默,班上也没什么人再搭理他。
他想来找萧阙和丁洋他们玩,高中生有隐形的社交阶级,能混成第一梯队的跟班,排挤他的人会重新接纳他。
体育课上甘衡他们打球,他也想过来参加,找上了更好说话的丁洋。
甘衡坐在长凳上喝水,两条腿很长,稍微分开,手臂放在腿上,微微垂着头,发梢往下滴水,似乎是打累了,静静的一动不动。
他眼帘半阖的视野里,丁洋在前面和那人说着话,手里转着篮球,有点为难的样子,萧阙走了过去。
“抱歉啊,满人了,”萧阙抱歉地说,“今天队长要拉练我们,改天吧。”
校篮球队长是高二的石澄宇,全校出了名的不好惹,那人听了只能走开。之后,他在班里就算人在座位上,也跟透明人一样,有人听到他私下去问老马,想要分科后去别的班。
“氧化还原这里别背方程式了,我跟你讲遍原理,你按我这样来推导……”
甘衡回过神,吴放不厌其烦地跟程荔缘讲下一道题了。
程荔缘对吴放压根没心思,纯属关系好的同学。
可是他那天明明让程荔缘不懂的话,直接来问他,她今天依然去问了吴放。
程荔缘不想在班上当着其他人面,也可以回了家给他发消息。
甘衡给她发过消息,她一开始还会回,后来就长时间才回。
……态度和她之前比称得上冷淡,也可能是他想多了,临近期末大考小考,她太忙没空回。
那天她来酒店陪他,在沙发上坐着听他说话,好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陪伴让他上瘾。
尝过一次,就想要更多,曾经她的陪伴是全天候的,他小时候从没失去过,当时只觉寻常。
在这个班上,每个人都能看见她,她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水杯,发圈换了什么颜色,每个小细节,都在那些人的目光之下展露无遗。
就连做题的时候,只要他们想,回头就能看到她。
甘衡好像看着还未脱原石状态的、他小时候得到的美玉走在菜市场,离污秽只有伸手的距离。
有人会默默对她升起无公害的好感,也有人被她吸引,却把正常的社交距离当否定,表白不成就觉得是羞辱,得不到就想造谣毁掉。
甘衡不理解他十四岁那天发什么疯。
每天随时都会浮现出一个阴魂不散的念头,要是那天没有拒绝程荔缘,一口答应了她的表白又如何。
那今天他会过着完全不同的一天。
程荔缘会彻底属于他,不管他喜不喜欢她。
高中生不允许早恋,他们会私下修改头像和签名,低调的情侣风格,如果这样她就能待在他身边,不要东想西想,那他无所谓。
十四岁生日那天,他发现了她的日记,心里下起了冷雨,潮湿又失望。还隐隐恶心。
他当面挑剔她的喜欢,觉得她可爱又天然的小狗模样,都是演出来的。
为什么他可以当面暗讽她拜金,别人编排她,他却想撕了那人,把对方撞烂了扔下吊塔。
甘衡知道是因为程荔缘的吸引力被人看见了。
到了大学,环境更社会化,一旦她内蕴的那种吸引力透出,发现她的人就会越多,更不用提真正工作之后。甘衡一想到这个,心里蛇结拖曳缓行,像要蟒吞尸体一样躁动。
甘衡意识到他每天想程荔缘的时间有点太多,干什么视网膜上都飘过一行,答应了她现在就是你的了。跟三体里面天空浮现的倒计时一样。
有点人格分裂了。
他投入到训练中,让大脑的侵入性思绪降到最微弱。
门前混战,他刁钻角度挑射成功,冲撞没收住,把守门员顶翻,守门员疼地闷哼,翻不了身,队医过来检查,发现人家淤青了一大片,肩关节差点脱位。
牛高马大的守门员都快哭了,一群人围着他。
“卧槽。”其他队员纷纷惊呼。“猛啊衡队!”“衡队alpha中的alpha。”“犀牛转世……”
甘衡道了歉。接下去训练还是一样,体力透支也一脸无所谓。
副教练郑均看他每天练很晚,其他人都走了他还在,去跟总教练马振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