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悠悠,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虽已至暮年,动作仍旧透着几分麻利。他的脊背弯如一张拉满的弓,正吃力地捞着河边的野菜。
方以岚在河边关切道:“老人家,如今疫病肆虐,您可得多注意保重身体啊。”
老人家微微直起身子,用那粗糙干裂的手背,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而后长叹一声:“唉,不干活,饭都要吃不起咯。家里老小都病着呢,等着我摘些野菜回去煮粥喝呢。”
“为何不把家人送到同悲寺去呢?那里有医者,也有救治的汤药。”
老人家无奈地摇了摇头:“姑娘,我一个老头子,哪里有力气扛着一家子人下山呐。”
方以岚也明白远水救不了近火的道理,先下了河,帮老人将竹筐提上岸。
里头装着半筐心形叶片的野菜,根茎赤紫,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鱼腥味,方以岚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了,难怪自己喝汤药时便觉得嘴里像被塞了三条死鱼一般。
她眸子一亮,赶忙下令:“下河,挖鱼腥草!”
身旁跟随的士兵一脸茫然,忍不住问道:“将军,这鱼腥草是何物?”
方以岚从竹筐里拿出一株:“就是这个!”
士兵也闻见了那刺鼻的鱼腥味,满脸的难以置信:“这玩意儿能吃吗!?”
老人也不太理解,毕竟这野草带着一股奇特的味道,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姑娘要这野草作甚?后山这片的溪涧边多得很。”
“不仅能吃,还能救命!”方以岚满是感激地看向老人:“老爷子,你可救了全温滨百姓的命!”
“啊?”老人家不明所以地挠挠头,显然还没弄清楚状况。
方以岚不敢耽搁,立刻指派了几名官兵,护送老人回家,吩咐他们将其家人一并接下山。
再带着挖出的几株鱼腥草,赶忙回到同悲寺。
源青筠见到方以岚手中的鱼腥草,鼻翼轻翕,仔细地闻了闻,眼中惊喜乍现:“没错,应该就是这个,我怎么没想到!”
几位医者听闻动静,也匆匆赶来。他们从方以岚手中接过鱼腥草,凑到鼻端再三细嗅确认,便围绕新药方的配比讨论起来。
药炉中热气蒸腾,终于在炉灶上翻滚熬制而出。
按照惯例,新的药方一般都要先让患病的官兵试药,确认有效果后,再大规模分发下去。
可如今,赵怀叙的身子已经拖不起了。
方以岚径直取过一碗,便往赵怀叙的禅房走去。
赵怀叙接过汤药刚要仰头喝下,源青筠匆匆赶来,一脸担忧地说道:“以岚,这药方毕竟是新研制的,要不要再等几天观察观察?”
方以岚看向赵怀叙:“你信我吗?”
死于她手,本就是自己求之不得之事。赵怀叙眉眼一弯,端起碗,径直将整碗汤药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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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连花清瘟里边真的有这玩意儿
第51章 安睡
一口鲜血猛地从赵怀叙口中喷出,溅洒在素色床褥上
。
“屿安!”方以岚惊恐地瞪大双眸,双手接住赵怀叙无力地向后仰倒的身躯,他身子冰凉,软软地倒在她的臂弯里。
“药性太烈,他身子承受不住。”源青筠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急促而冷静地说道:“快去取药参!”
暗卫动作迅速,源青筠接过送来的药参,将其碾碎成粉,混入温水中,小心翼翼地灌入赵怀叙口中,又在他几处穴位上施针,将体内淤积的毒血缓缓逼出。
几番施为后,赵怀叙的气息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虽仍昏迷不醒,但命算是保住了。
只是这一昏迷,已足足三日,赵怀叙仍未有半分醒转的迹象。
方以岚端着药碗坐在床榻边,烛光里赵怀叙面色如宣纸,呼吸微弱,连唇色都淡得能透出光来。
她伸手掐住赵怀叙的下颌,将他的嘴微微掰开一条缝,舀起一勺药汁缓缓喂入。褐色的药汁多数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在雪白的中衣上晕开枯枝般的纹路,刺眼而狼狈。
喂了药,除了守在他床边,方以岚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她手指轻轻抚过赵怀叙的眉骨:“再装死试试看,那盒耳坠我就是烧了,也不会埋给你。”可是话尾却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仿佛她的威胁不过是风中的絮语,轻轻一吹就散了。
可能是室内太过于安静以至于有些令人窒息,方以岚将药碗搁在案上,又站起身,支开窗户的一条缝。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房间内浓重的药味,也稍稍平复了她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
担心他受凉,方以岚很快又将窗扉关上。一转身,床幔晃动,却不是风所致。
方以岚的心脏猛然一紧,她慢慢走近,声音低沉而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耳坠还真是你的命根子,那一盒本就是给你的,你就不想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子?”
赵怀叙的睫毛在烛影里颤动,像濒死的蝶试图振翅。
月光爬上他苍白的指尖,方以岚看着那点微光在他指节游移,伸手覆住,再下一记猛药:“若你醒过来,我就给你一个道歉的机会...”
窗外更漏响过三声,仿佛之前的动静只是自己的幻觉。
方以岚正要离开,忽觉袖口一紧。赵怀叙的指尖勾住她水色衣袖,在月光下泛着玉色的光。
“阿岚...”他的声音像碎玉落在冰面,“我听见了...”
赵怀叙说话时气息带着淡淡的苦参味,微弱却执拗地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
源青筠重新调配了药方,新调的方子减了鱼腥草的用量,又添了炙甘草来调和诸药,药性温和了许多,赵怀叙喝下后,脸色也不似先前那般苍白,虽仍显清瘦,但日渐精神起来了,红斑也消退不少。
暮春的雨来得又急又密,洗去了城中积拘的病气。
越来越多的百姓在新药的救治下,逐渐痊愈,离开同悲寺。大街小巷上,紧闭的店铺也纷纷开门营业,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虽不如从前熙攘,却已有了几分烟火气。
方以岚每日忙碌于人员调配与药材分发,还要亲自去各个病患榻前查看病情,确保无人被遗漏。忙完了城中事务,她又要去守着赵怀叙,熬药、喂药,几乎顾不上片刻的休息。
又一日,方以岚像往常一样,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来到赵怀叙的房间。
脚步略显沉重,眼底隐隐可见疲惫的阴影,却依旧强撑着精神。
她走到床边,轻轻扶起赵怀叙,将药碗递到他嘴边,脸上的疲态肉眼可见:“如今精神好了不少,这药可以自己喝了吧?”
赵怀叙出奇乖顺地接过,一口一口地喝着汤药,目光始终落在方以岚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方以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看什么呢?”
赵怀叙敛去眼底的担忧,笑了笑:“看你。”
“少在这里耍嘴皮子,喝完药好好休息。”
方以岚看他喝完药,刚要起身,眼前忽然漫开大片黑雾,最后记得的,是赵怀叙衣袖间清苦的艾草香。
隐隐约约间,她听见有人低声交谈,是源青筠的声音。
“没什么大碍,她只是太累了。”
再醒来时,烛泪在铜盏里堆成小山,烛火微弱地摇曳着,将房间映照得昏黄而温暖。
方以岚微微动了动,颈侧贴着柔软的枕面,腰间却横着一条温热的手臂。两人的长发在锦衾上蜿蜒交错,像是墨色的河流,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她突然想起那句古话——发结同心,生死相系。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柔软。
赵怀叙的呼吸拂过她耳后,温热而轻缓,带着几分睡意未散的懒散:“醒了?”
方以岚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银月华光透过雕花窗格洒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宛如一对交颈的鹤,亲密无间。
“时间还早,再睡会儿……”赵怀叙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方以岚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依旧疲惫,意识很快又被困倦吞噬,沉沉睡去。
赵怀叙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未曾移开。
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发丝,俯下身,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睡吧。”
窗外,晨光洒满庭院,鸟鸣声清脆地传来,微风轻拂,携着杏花香,从半掩的窗棂间溜进房间。
路过的人们透过窗户看见相拥而眠的两人,都不由得露出会心的微笑,当然也夹杂着零星几个破碎的眼神。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方以岚睁开眼,赵怀叙正倚着窗棂,手中执着一卷书册,目光淡淡地落在书页上。窗外的晨光落在他雪白中衣上,衣领松垮地系着,露出些许锁骨,衬得他的侧脸愈发清隽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