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知青们没有分桌椅的福利,杨伟搏就带着人来大队部这边寻摸木板子自己订几张,毕竟咋说都是知识青年,饭可以蹲在地上吃,但写字的桌子却得有一张。两个农技员找来林星火的办公室就是他给指的地方:以后就是邻居了,这情形看上去,谁知道得一个院子住几年,开头相互留个好印象就十分要紧。
这俩人以后就是得常打交道的自己人了,当时他俩签契符的时候魏春凤没在,但后头她姐弟和老支书、大队长自愿定契的时候老支书嘱咐话的时候给她们说了。因此魏春凤就很热情,赶忙放下笔从柜子里摸出两个木杯子给倒上热水,让暖暖肚子:“两位领导,快请坐。林大夫在卫生站那边呢,一会就过来。”
今天晌午乡老们又搭上驼鹿回南山的顺风架子车,晃悠悠的找林星火去开小会了。大队部这边太热闹,老头老太们还就不惜的在砖瓦盖得小会议室里谈事了,觉得那围成一圈的桌桌椅子,弄的他们怪不自在的。
小农技员就问:“大队部都搬来了,怎么不把卫生站挪到这边来?”跟放马集公社似的挨着大队部接两间屋子当卫生站,看着也齐整。
魏春凤就指指办公桌后面挂着帘子的里屋和外头靠墙顶天立地打的一整排柜子,“这里也算是卫生站的一个点儿,林大
夫白天多在这边。但南山那边的卫生站也不能撤,卫生员在哪儿,卫生站离的近些准没错。”其实南山脚和大队部这两头离屯子集中居住区的距离差不多,但南山脚是被屯子包在里头的,大队部这边外头可就是田地了,尤其是晚上黑灯瞎火的时候,万一有社员得了急病,往南山脚下送人可比往大队部这边来要放心的多,毕竟林星火就住在南山坡上。因着种种考量,卫生站就没搬家。
先前助农收稻的时候农技站组长就知道这个特别硬气跟男人离婚带着女儿单过的魏同志,与林星火的关系很亲密,因此也着意搞好关系,便捡了些话说。
“我姓彭,叫我老彭就行。”组长就拿他的名字打开了话匣子:“我叫彭不出,我哥叫彭只进,真就是我奶她老人家在旧社会受了太多罪,才生出来的一点糊涂愿望。结果我大学毕业分配单位的时候,就拿这名给我举报了,说我家有资本主义思想……”本来能在省城留校的,被这一封举报信给一凿子凿到小县城来了。但他也没改名,他和他哥的这对名字是老人家冒着风雪在人家书铺子前蹲了一天才从秀才嘴里听来的拜年话,确实也保佑他们这对双生子从缺医少药的旧社会给成功养活了。
他徒弟就看看师父,这些话师父可从来没在县里跟人说起过,咋到了不咸屯就比回家还敢张嘴说话了。
当师父就瞪他一眼:怕什么!要论搞封建迷信,谁能比得过他们屯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那位小仙姑?
徒弟就也赶忙自我介绍:“我叫鲍榆,大姐叫我小榆就行。”末了这孩子还不好意思的补充说他的“榆”是“榆树”的“榆”。原本这娃的名字确实叫鲍鱼,但他师父老彭吃一堑长一智,怕人家讲究他徒弟有‘学地主老财吃鲍鱼海参之心’,帮忙给改成榆树的榆。
这么一掰扯那点不好在外面说的话,两边立马就亲近了许多。小榆就问说:“咋那么些外村人?”
魏春凤就把梁子沟闹得事情一说,还道:“你们宿舍里的床柜桌椅,用的都是梁子沟从西山上砍下来的树,咱不仅没收了树,还得让他们补种树苗。”不光是西山的树,还有北山那片烧秃了的林地里得到的木头都被要回来了,要说梁子沟的这群人真敢下手,砍的木头快把他们大队那条深沟给填平了,这些人砍了也不珍惜,林星火带人起木头时才发现沟里最底下的两层都给朽烂了。
弄回来的木头好的能做房梁,不好的刨劈处理成门框窗框什么的了,替大队省了好一笔檩条椽子的钱。
“补啥树苗?”老彭对这个感兴趣。
“红豆杉。”魏春凤说。
老彭倒抽一口凉气:“这树可不多见,我从前只在红松林子里看到过,很难成林。”红豆杉是学名,其实是人们通常叫赤柏松或紫杉的树,这种树长得慢,百年才能长到腰粗,往往长不成就被人砍走提炼树心颜料了,因此即便在雪省这种遍地是老林子的地方,紫杉都很稀少。
魏春凤其实也不知道为啥补种这个树苗,但她知道是林星火育成的苗,于是很光棍就说:“林大夫养出的树苗,肯定能活。”
那是能活,老彭和小榆心说,就是一.夜长十米也不是不可能。
林星火从这么多树里选择红豆杉,自然有她的道理。这种树就跟大熊猫似的,是植物里的活化石,而林星火发现越古老的植物越容易接纳灵气而不发生畸变。某种意义上来说,灵气就跟辐射、污染等一样都是种外来刺激,只要是活着的东西都会因此产生一些变化,灵气给动植物带来的最大变化大约是返祖,而动植物在一代代的进化中杂糅了太多‘祖先’,是以返祖的表现就特别难以预料,比如她用灵碧粳与屯里的稻子培育稻种时就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意外,有穗子老长米不能吃的,有只开香花不结果的……费了比弄出灵米还要大的劲儿才弄出一种处于半灵米微含灵气的稍高产稻种,现阶段还是只能在试验田里种一钟。可红豆杉不一样,林星火怀疑这树就是从灵树慢慢退化成凡树的,给足灵气这玩意长得快的很,真能一月抵百年的窜高——最最紧要的是,灵气充裕的环境下,这树根部伴生出了一种苔藓,特别特别娇贵难养活的苔藓,而这种青苔能释放灵气!
就着红豆杉这话,顺势就又扯到梁子沟还劳力债的事情上来,小榆就觉得不咸屯吃亏了,外头那些人忒能吃了,不咸屯不仅交足了公粮,还又上交了百万斤红薯,还能养的起这么些外人吗?
魏春凤就笑了:“能吃不假,但也特别能干。”干的活真不比农忙时少。
“还有这么些活?”
老彭白了徒弟一眼,这城里出来的娃就算是学农的也不能明白农民的苦处,国家让学生娃插队也是有远见的,不然用不了两代就得忘了吃苦耐劳的根子了,“你以为收了庄稼就完事了?那粮食不得晒、不得筛不得拣?单说红薯,就得人为的一点点分等,那破皮的放不住,太大太小的都得另外拣出来,好红薯一部分晾晒收仓,一部分得削片烘干磨粉……好家伙,干了好几年农技员了,还这么道三不着两的!行,以前是县里就那一点点试验田轮不到你多干,现在有百多亩地方了,你给我好好的干一回,不光从摘到收,其后的处理、储存、加工你都得参与,干够一年看你还说不说这话了!”
说这话的时候林星火正好进门,就笑着接了句:“那成!现在我们正摆弄玉米面条呢,鲍工正好能体会一下。”
听见林星火的话,魏春凤喜道:“玉米面条真成了?”
“成了,口感还挺好。”林星火道:“魏奶奶还说比二合面的面条软。”这主要是玉米面条里面混合了一小半玉米淀粉的缘故,玉米面条又特别细,所以煮出来很绵软。
“有井的那间院子用作‘副食作坊’了,玉米面条占了一间工房。”林星火指了指作坊的方向,眼睛却不自觉地望向南山的方向。
魏春凤看见了,当下没说什么,等老彭师徒两个兴兴头头的往玉米面条作坊去试吃时才问:“莲花峰还是没动静?”
林星火点点头,背上的兔狲拍了拍她,还把毛尾巴伸到前面来让林星火抓着玩。
每年九月底莲花峰上的雾气就会散开,不咸观重新现世,一直到大雪封路的时候才会重新关闭。其他月份不咸观也不是一直隐匿的,有些年春荒太难过,老仙姑就会打开不咸观的大门,换些她吃不了的粮食给山下的村民们,所以大家才深信老仙姑会仙法,别的不说,至少她能操控莲花峰上的雾。
但今年一直等到现在了,莲花峰上的雾都没散开,林星火上山去寻,但和夏秋时一样,用
神识探路都不能摸到正确的路,鬼打墙似的总会转回最初的地方。她怀疑这是一个复合阵法,类似于上古修仙门派布置的那种,匿阵困阵防御阵层层相叠的一种极其复杂的大阵,而操控阵法的钥匙就掌握在师祖手中。但师祖为什么不愿见她?
“唯一的好消息是把东西搁在狐狸松旁边,子时会消失不见,应当是师祖收下了。”林星火苦笑。
这颗狐狸松是她三番五次进阵后突然出现的,先前她不知道,直到偶然一次跟魏春凤说到这棵奇形怪状的松树,魏春凤就说:“是那棵狐狸松啊,原来它就在不咸观前门右边。”林星火才发现这棵树真的不知是人为修剪还是鬼斧神工造就的,那树冠真像是一只向天空奔跑的狐狸,尤其下边的树冠茂密,好像狐狸拖着好几条尾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