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回,是算晨起还是算午歇?”他问。
“……几时了?”江鹤雪惊觉地从他怀里撑起身,瞥向漏刻。
申时一刻。
“沈卿尘!你怎的不提醒我!”她惊叫,扑腾起来要下床。“这下申正如何能到……!”
刚从榻上跳起来,双腿一软,又结结实实跌回他身上。
沈卿尘将她搂了个满怀,手掌轻轻揉上她小腿,低叹:“就这般痛么。”
江鹤雪又羞又臊地睨他一眼,嘟哝:“我只能像小龟一般慢吞吞地挪动了。”
“那该如何。”他问。
“趴在大龟背上,跟着大龟走咯。”江鹤雪揪着他衣襟撒娇。“你快点,要晚了。”
被她比成两只龟,沈卿尘也不会置气,依言将她背起来,传了婢女给她拿衣裳,便自己给她洁牙,净面,通发。
“做龟很好的。”江鹤雪由他侍弄着,含着满嘴泡沫同他含糊。
沈卿尘递过淡盐水,让她吐掉:“怎的?”
“神话里有情人双双变蝶,但蝶如何也活不过半载的。我们以后,就一同变龟吧。”江鹤雪把红樱香胰起的泡沫往他面上点。“活几百年。想上地上地,想下水下水,头叠头,做何事都黏着。”
“好。”沈卿尘笑应。
都妥当了,他又瞧了瞧婢女为她准备的那件淡粉罗裙,没纠结,自己回寝殿换了与她一同裁的淡粉直裰。
再回来时,却见雪梅在为她翻箱倒柜地寻另外的。
“不喜这件?”沈卿尘问。
江鹤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放下捂着脖颈的手,抬起下颌:“敢问罪魁祸首,我如何穿出门?”
她纤白的脖颈上,红痕斑驳错落,似碧桃花瓣坠入澄澈湖水,零落缠绵。
沈卿尘瞧了一眼,耳尖霎时红了,偏头,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江鹤雪把脸颊鼓得像肺鱼「1」一般,看着他:“说话呀。”
“我有为你抹过两回药。”沈卿尘垂着首,语气轻轻。“抱歉,琼琼。”
“王妃,您瞧瞧可是这些?”恰在这时,雪梅双手捧过来两物,沈卿尘余光一瞥,微怔。
是一方桃粉的领巾,和一条同色的披帛。
“我试试。”江鹤雪提裙走到镜前,披好披帛,仔细地戴好了领巾,又在颈下认真打了个漂亮的花结,刚好遮住最后一点痕迹。
“如何?”她满意地转了个圈,向沈卿尘展示。“丁点也瞧不见了吧。”
“怎的不换件立领?”对方明知故问。
“立领也挡不住呀。”江鹤雪故意先道,随即勾勾他淡粉的袖缘。“想和夫君穿同色。”
沈卿尘点点自己的耳垂,江鹤雪又揽镜瞧了一眼。
雪梅从妆奁里挑了一对粉水晶的耳珰递给她,看着他们王妃戴上,又冲殿下仰脸展示。
殿下走过来,帮她勾了缕碎发到耳后。
王妃点上口脂,冲他伸手,被他牵住,又用空着的手点点他的背。
而后,殿下俯身,把王妃背起来,向外。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也一句话也无需说。
雪梅不禁抱着雪菊直偷笑,待两人走了,性子活络的雪菊跳起来:“这下福伯应当可以宽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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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正还是没到与沈初凝约好的知味观。
大概迟了一刻钟,江鹤雪才叩响了提前定好的包厢门,开门的是江鹤野。
“公主输了。”他唤了声“阿姐”,随即得意洋洋地回头,对沈初凝道。“两样都输了。”
沈初凝鼓了鼓嘴,闷闷:“皇婶——”
“赌什么了?”江鹤雪挽着披帛在她身边坐下,见她竖着两根手指,道:“头一桩,是皇婶会按时到。”
“第二桩,是皇叔不会来。”
“我输了他两旬的芝麻糖。”沈初凝唇角耷拉下来,可怜巴巴的。
江鹤雪忍俊不禁,一旁的江鹤野则摆手解释:“她牙痛,可算不得我欺负她。”
喜庆热闹的鼓乐声传来。
“三表兄来了!”沈初凝不与他争辩了,兴致勃勃地趴到窗口,江鹤野紧随其后。
“三表兄?”江鹤雪偏首问沈卿尘。“今岁的状元郎是……?”
“湘州许氏的三公子,清晏。”沈卿尘答。
湘州许氏是龙邻盘踞百年的世家,世代从军,沈初凝的母妃许妃便是许氏长女。
“他还尚未及冠吧?”江鹤雪回忆了一下,惊叹。“当真称得上年少有为。”
“他生在永嘉四年。”沈卿尘颔首。
江鹤雪瞥了一眼和沈初凝肩并肩趴在窗边的、同样生在永嘉四年的江鹤野,叹了口气。
“这般惊才绝艳的状元郎,又与荣昌是表亲,”她试探着问沈卿尘。“陛下是何意?”
沈卿尘安抚地摸了摸她发髻上的珠花。
“是否能尚公主,看鹤野成就。”他客观开口。“与许三公子无关。”
“且许三公子已有心上人,不必忧心。”他手指轻轻推了推她后腰。“去瞧瞧吧。”
江鹤雪尚未追问,又听沈初凝兴奋地喊了声“三表兄”,也赶紧挪到窗边去看了。
状元游街,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当头的少年郎簪花红袍,眸如晨星,弯着如沐春风的笑同围观的百姓招呼,丢来的荷包手绢却是一样未接。
此刻正仰脸,冲趴在窗边的沈初凝挥了挥手,口型道:“公主表妹。”
沈初凝冲他抛下去一枝花,但他也摆了摆手,没接,反是江鹤野摁回她探出的脑袋,语调沉沉:“小公主。”
沈初凝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通:“莫吃飞醋,乖。”
江鹤野望望他憋着笑的阿姐,和面无表情的姐夫,哑火了。
“哇!状元郎接了!”恰在这时,底下传来百姓的惊呼声,江鹤雪登时讶异地垂眸,果真瞧见许清晏手中多了一方雪白绣紫檀的绢帕。
他正仰脸,向她这边举着绢帕挥手。
江鹤雪随他视线转眸,瞧见隔壁包厢的窗边,一只苍白羸弱的手摁着雪白的虎爪收回。
而意气风发的状元郎笑容满面。
她惊讶地阖窗躲回,望向沈卿尘:“许三公子的心上人……是疏檀?”
后者波澜不惊地“嗯”了声。
江鹤雪张了张口,觉着不可思议,又觉着倒也般配。
毕竟她上回所见的卫疏檀,确乎与头一回所见的阴冷模样大不相同了,温柔清朗似月,比先前的模样更符合她。
就像她本来便是这般的人,拨开阴霾后,清月流霜。
江鹤野和沈初凝在争论若许清晏和卫疏檀修成正果,两方该如何称呼。
“你觉着,能吗?”江鹤雪问沈卿尘。
沈卿尘将人抱过来,漫不经心地点着她珠花上的南珠:“没卜。”
江鹤雪实是忧心。不知许清晏是否知晓卫疏檀的身份,更不知卫疏檀是否能摆脱束缚。
槅扇在几人各怀心思时被轻柔叩响。
“师傅。”江鹤野敞开门,迎她进来。
卫疏檀的状态瞧着比上一回更好,面容虽依旧略显苍白,但她抹了层淡淡的胭脂,瞧着血色丰盈,便也显得神采焕发了不少。
“殿下,王妃,公主。”她一一福身,礼节性地行礼,随即弯唇。“恩人竟也来了。”
沈卿尘指尖虚虚搭着江鹤雪的椅背,冲她微一颔首。
“王妃要的。”卫疏檀将一只沉甸甸的桃木匣递到二人面前,一眨眼。“若是合宜,朦娘便继续了。”
“师傅重新开始修古董了?”江鹤野讶异。
卫疏檀笑着点头。
“那叫阿姐和姐夫看呗,咱仨出去瞧瞧状元郎何时来。”江鹤野转了转眼珠,牵过沈初凝的手腕,向卫疏檀勾手。
“我也想……”沈初凝话说一半,人已被他牵出去,阖上了门。
“你有何古玩要修复?”沈卿尘这才望去,开口问。“还大费周章地打听朦娘,不进宫。”
江鹤雪笑了笑,点点木匣:“夫君开。”
对视片刻,沈卿尘敞开匣盖,低眼。
内里是一只精巧的陶塑。女子面容姝丽清晰,阖眼跪坐于锦垫上,唇畔挂着温柔和蔼的笑弧。
是仁姝郡主。
记忆似迷雾被拨开,高悬的朗月将零星的过往映照得清晰。
沈卿尘轻轻握着那只陶塑,望向江鹤雪。
“昭华,向我许愿,兴许能成真哦。”少女支颐望他,眉眼弯弯。“再许一个吧。”
春日晴阳融融,她紫眸中清晰映出他一人的倒影。
沈卿尘微俯下身,与她额头相抵。
“那便许愿与娘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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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古代河豚的叫法
咋没人夸我技巧提高了[爆哭]都没有括号了[爆哭](椰是能不加就不想加的[爆哭]除非没招儿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