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江鹤野领来的毒蛇群“嘶嘶”吐信之声。
听沈泽渊坐阵的琴音,谢君宜的长鞭挥舞之声,和许清晏的长剑刺敌之声。
随暑热渐起,捷报频传,梁氏大败,十几万兵力的优势到而今只余三五万。
军心溃散,节节败退。
江鹤雪再度踏进议事营帐时,内里终不是先前凝滞的氛围了,又是江鹤野先高声唤了她一句,而后,主座上的青年递来温和的视线。
“可有打扰你们?”她笑盈盈地问。“田知州和阿娴送了些凉州的特色糕点来,他们不便进大营,我就转手带来了。”
“刚好谈完。”沈卿尘起身,接了她手中沉甸甸的食盒。
抚琴的沈泽渊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若是事毕,把军师大人借我一日?”江鹤雪并未察觉,又笑问。
“你们要出去玩吗?”江鹤野支着腮问。
“今日乞巧节,又休战。”许清晏盯着盘中的糕饼,轻声。“鹤野,剩你我坐镇了。”
江鹤野的心上人远在京都,而他的心上人……远在九天之上。
沈泽渊手下的琴音忽然错了一个。
帐内静默下来,唯音韵袅袅不绝。
“看我做甚?”许清晏自糕饼中抬起头来,轻轻扬唇。“该去去啊,有新奇的玩意记着给我们带四份。”
江鹤雪动了动唇,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快去吧,你们走了,这些糕饼可都归我和清晏了。”江鹤野笑了声,起身赶人。
“交给你了。”江鹤雪一步三回头,直到帐外,还嘱咐江鹤野。
“交给我……唉。”后者挠了挠头,叹气。
“莫要过分忧心。”沈卿尘轻轻拢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是是是,阿姐快和姐夫去玩吧!”江鹤野笑着催促,沈卿尘将她的手牵牢,微一颔首,带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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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的是沈卿尘居住的营帐。
他们二人并未住在一起,他的营帐靠前许多,便于有突发情况时上阵。
这还是江鹤雪头一回进来。
他的营帐也有议事厅,但不常用,只摆着他的罗盘,其上是她看不懂的卦象。
向内是卧寝,沈卿尘牵着她在榻上坐下,才问:“要带我去做何事?”
“你只管换衣裳,听我安排。”江鹤雪狡黠地眨眼。“又不会把你卖给人伢子。”
沈卿尘微弯唇,视线复又落在她身上。
申月初的凉州暑热渐起,她身着月白绣云纹的留仙裙,外披了一件淡紫色的纱衣,或许是嫌炎热,领口的盘扣解开一颗,露出半截精巧平直的锁骨。
脖颈上戴了条简洁的细银链,紫水晶的吊坠垂落,挡住她颈窝的那颗小红痣。
她素日乌发总是随意地挽成单螺,再辅以一支简洁的发簪,今日却挽了灵动的飞仙髻,簪着两朵淡紫的绢花,其上南珠随她轻盈的步调微微晃动,他方才便盯着瞧了许久。
这般衣着,似是回到她豆蔻年华之时。
可面前的江鹤雪冲他仰起脸,莹白的耳垂上,他去岁作生辰礼赠予她的那对紫玉耳坠轻晃着。
素手轻扯住他袖缘,她无名指上琼花戒指泛着碎光,嗓音娇甜:“夫君,快些。”
她早已是他的妻子了。
沈卿尘唇角上扬几分,温声道了句“好”,却没动衣柜,解了玄甲与佩刀,去了趟净室。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钢刀和一个小瓷罐。
“这是要做何事?”江鹤雪看他握着镜子坐下,打开瓷罐,清淡的茶香溢出,她问。
“修须。”沈卿尘对镜照了照,乌眉微蹙,一想自己方才以这幅不修边幅的模样和他灵动娇美的妻子走了一路,顿觉给她掉颜面。
榻上的江鹤雪笑出声来:“我给你修?”
“不。”沈卿尘拒绝,盯着自从到凉州以来便没认真修过的胡茬,竟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那我给你举着镜子。”江鹤雪走过来,取过手持镜举起,另只手支颐,观察他修须。
她头一回瞧男子修须,只觉着实是桩新奇有趣之事,他修完了,她还意犹未尽地问了一句:“没了?”
沈卿尘神色莫名地又对镜照了下,确认下颌干净:“我去更衣。”
但他的衣橱就在一旁,江鹤雪毫无要挪动之意,他也不能去外间更衣,躲到净室又显得刻意,一时踟蹰。
“在这儿换。”江鹤雪猜出他心中所想,恶劣地打趣。“你周身何处我没瞧过?”
四目相对,沈卿尘耳缘瞬时漫上绯红。
他轻“嗯”了声,在她面前褪下外衫,拉开衣柜,取了件洁净的月白直裰出来。
稍顿,又问:“你要瞧我换中衣么?”
“……你自己要换便换,我哪有一直盯着你瞧?”江鹤雪语塞片刻,嘴硬道。
“不过夏日燥热,多换几回也无妨。”她话毕,又藏不住小心思地补充。
沈卿尘轻笑了声,解开中衣系带,冷白肌肤若隐若现。
但他手指停顿了下,又于她堪称直勾勾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将系带又束上了。
“诶……”江鹤雪见他将外衫穿好,难掩失落地叹了口气。“怎的就不换中衣了啊?”
沈卿尘望她,眸带几分打趣的笑意。
“不换就不换。”江鹤雪鼓了鼓嘴,看他挑出一条与她纱衣同色的发带绑了发,终于穿戴整齐,才牵住他的手。“卿卿,快随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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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民风热情开放,乞巧节这夜,街上游人摩肩接踵,摊贩的吆喝一声高过一声。
但素日江鹤雪要逛一个时辰的街市,此番却是牵着沈卿尘近乎匆
忙地穿过,连走马观花的模样都没做。
不到一刻钟,便领着他在醉仙阁外停步。
醉仙阁是阮月漪名下的酒楼,亦是凉州最大最火爆的一家酒楼,同京都的漫枝和知味观一般,雅间须得提前一整月预订。
但东家是阮月漪,有江鹤雪专属的雅间。
“闭眼。”在雅间门前停步,江鹤雪道。
沈卿尘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我不说,便不可以睁眼。”江鹤雪又不放心地补充,听到他“嗯”了声,才牵他进屋。
目不能视,旁的感官便被放大。
沈卿尘听到身旁少女走动时,足踝上琼花金铃摇出的细小响音。
嗅到清新淡雅的花香,混合着轻微的甜。
“坐。”江鹤雪替他拉开了玫瑰椅。
沈卿尘规矩地坐好,又听她叮嘱:“稍待片刻,不可睁眼哦。”
琼花金铃细碎的响音渐远,她阖门出去,好似在同侍女交谈。乐声阵阵,她话音极轻,他听不清。
心尖难能涌上些好奇的情绪,但他依着她要求,乖巧地阖紧眼,听漏刻数时辰。
过了一炷香,雅间的门再度被推开。
“未曾睁眼偷看吧?”江鹤雪向他走近。
沈卿尘摇头,又道:“未曾。”
一声轻响,听着像是碗盘被放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可以睁眼了。”江鹤雪宣布。
沈卿尘未曾表露心中的那分期待,故作平静地掀睫。
但只平静了一瞬。待看清面前景象时,眸底波澜乍起。
满屋都是盛放的芍药,而面前的桌案上,静静摆着一碗长寿面。
江鹤雪在这时开口,嗓音沙甜。
“夫君,生辰吉乐。”
第86章
凉州在龙邻最北部,时至戌时一刻,天色仍未暗下,湛蓝天穹辽远,云间落日熔金。
沈卿尘抬眸。
橙金的光点落在屋内层层叠叠的芍药花瓣上,又落在花间娉婷而立的少女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看看我亲手做的长寿面,卖相可好?”江鹤雪笑盈盈地甜声。
沈卿尘依言垂眸。
木托盘,青花瓷碗。澄明如镜的清汤,薄可透光的牛肉,翠色欲滴的菘菜,滑嫩圆润的鸡蛋,弯曲盘绕的一根长寿面。
汤面上漂浮着淡黄透亮的几滴熟牛油。
一切都和她去岁生辰时,他亲手做的那一碗长寿面一模一样。
沈卿尘难能有些恍惚,盯了会儿长寿面不知是头还是尾的那一端,才缓慢地抬眸,又望向江鹤雪。
她弯着唇,露出细白如瓷的贝齿,凤眸微弯,笑颜明丽得远胜屋内灼灼盛放的芍药。
不属于盛夏的、表达恋慕之情的芍药,和美好得像不属于尘世的、像九天仙女入凡间的女郎。
心跳声声急促,震得他呼吸都一时凌乱。
视线胶黏在一处,没人错开,也没再有要偷食牛肉的小琼花来添乱。
满屋清雅的芍药花香里,他们长久地对视着,谁都没再开口。
直到江鹤雪稍扭了扭站得泛酸的脚腕,沈卿尘方回神,想起自己还有句话没回答她。
“好。”他道。
“什么好?”江鹤雪都忘了他还未答她先前的问话,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