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羡臣收回半副身体,让车内的冷气吹在脸上,也吹散一点夏日的燥热。他修长的手指在车窗沿点啊点啊,像弹钢琴,也像层层波浪,荡漾在两人之间。
他去了单位的团建,但中途离场了。现在到这边来,是为了把茶具送到严致闻的家里。不过这些是他的私事,他没必要和他的下属说。望着文钰额角闪光的碎汗珠,潘羡臣说:“因为我是领导。”
“……”
文钰笑着点点头,她的微信电话又响了,看一眼,叶一诺,挂断。没一会儿,又响起,挂断。叮咚叮咚——叶一诺一怒之下连发三遍:为什么呱我电话?!
呱。呱。挂。
急得她第三遍才发对。
文钰也想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把笑堆到脸上,微微朝潘羡臣鞠了下躬:“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潘总。”
叶一诺执着地打电话。
潘羡臣瞥了眼她的手机,她把手机举到胸口的位置,看架势,等他一走,她就打算大讲特讲。
文钰催他:“再见,潘总。”
潘羡臣笑着,盯着她有点着急的模样,就是没有走的意思:“潘总?不是潘狗吗?”
文钰:“……”
他听到了!还问出来了!
文钰硬着头皮答:“你听错了,潘总。”
“那本来说的是什么?”
“……没有在说你,我和朋友打电话,和你无关吧……”
好一个和他无关。潘羡臣看着文钰死不承认的脸,被气笑了。
“会议记录呢?”
人在生气的时候就是会失去理智。潘羡臣承认,他现在就是恶意的,报复的,想搞她的。
文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潘羡臣小气地提醒:“抄三遍。”
“……哦,那个。”
“那天我一直在等你。”潘羡臣故意说。他一直在观察文钰的神色,同时在思考文钰没把会议记录交给他的原因。她不敢?那天他很忙,同事们在他的办公室来来去去,她可能根本找不到交记录的时机。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他才把事情忙完。他没空去管抄记录的事,甚至根本忘了这回事。
“我忘记交了,潘总。对不起。”
意料之内的答案。
潘羡臣审视地扫过文钰的脸,接着点点头,准备离开。他一边关窗一边说:“下周一,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会议记录。”
等大众跑得没影儿,文钰找同事救急:[王哥,你的会议记录,拍张照给我好吗?]
文钰回到家,温于还没下班。二十分钟前,温于给她发微信,说临时加班,迟回,勿等。文钰给自己简单地弄了点儿吃的,就着平板下饭。
晚上忽然下雨,电闪雷鸣之下,道路上蜗行牛步的车已经堵了半天。窗玻璃被淋个干净,连日的日晒带来的灰蒙蒙被这一场雷暴洗得彻底。
洗完碗,文钰放着电影,侧目看了看窗外的风雨,房屋内这种暗暗的光线和舒适的温湿度给了她浓浓的自在感。
其实就这样,也很好。
妈妈给她打电话,关心她的吃饭问题,又提醒她关好门窗。然后才问起温于。
“他在加班。”
“还没回?他吃饭了吗?”
文钰不知道,那条温于说加班的消息,她都没回。
妈妈叹了口气,教育她:“你现在就给温于打个电话,关心一下他。问他吃饭了没、什么时候回家。”
文钰不情愿这么做,但还是答应了妈妈。她赤脚走到窗边,惨白的闪电在玻璃上映出她没有情绪的脸。妈妈在电话里忧心忡忡地唠叨,终于发觉文钰很久没吭声,她停下来,叫文钰的名字。
“……嗯。”文钰有气无力地应。
妈妈听出女儿没有兴致,烦闷的感觉像潮湿的雨气一样在静谧的空气中无声蔓延。
“妈妈给你打个电话,你就这种态度?我刚刚说的话哪句不对了?让你关心温于有什么错?让你打电话也是在查岗,否则你怎么知道他真的在加班,还是去干别的事了?妈妈会害你吗?不还是为了你的幸福!”
话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冲,像自燃的爆竹,砰的一下就炸开了。虞仙芸挂了电话,让最后的责骂和绑架久久萦绕在文钰的耳边,枷锁一样困住她。
她站着没动,只是吸了下鼻子。刚刚难得的自在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其实是想哭的,但是鼻子酸了一阵,所有的湿意又缓慢退去,只剩下荒芜的感觉。
周一依然是雨天,从雷雨转为淅淅沥沥的连绵小雨。空气又湿又闷,四周像有无形的水墙,压得文钰喘不过气。
她刚进办公室,彭雁就把她叫过去。
“你怎么惹到潘总了?他想把你调到别的部门去。”
“……啊?”
彭雁皱了皱眉,说:“周六,潘总打我电话,问你的事。他觉得你一考进来就在本部门没动过,想把你调走去轮岗,说要历练你,培养你。”
“……”
彭雁嗤一声:“什么培养啊,我还听不出来?他不喜欢你,想把你赶走。”
“……”
“你呢?你怎么想的?”彭雁转了转椅子,滑轮在地上嘎吱一声,很利落,和她的行事风格一样。
文钰真诚地说:“我不想走,雁姐。”
彭雁点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文钰985高材生,聪明、能干、漂亮。有人找过她报告文钰每天准点下班,一分一秒也不多在工位上燃烧,彭雁反问:“你是想说你每天在单位多待半小时才能干完一天的工作?你还不如文钰。”
现在得知文钰的意愿,她就觉得自己在电话里和潘羡臣说的话没错——
“潘总,文钰在我手下几年,从不犯错,有些工作甚至完成得比老员工精彩。你想调走她,我不同意。如果你愿意的话,请给她一个机会。下周的招商会,我打算带她。”
彭雁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姑娘,有话向来直说:“我很好奇,潘总到底觉得你哪里有问题?”
文钰避重就轻地挑了一个原因:“可能因为我上次团建没去吧。”
彭雁点点头,没继续追问。
文钰不知道老道的彭雁相信了多少,但开会画猪、团建装病、背地骂狗,都是她不能说的秘密。彭雁挥挥手,让她现在就去潘羡臣的办公室报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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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潘羡臣在敲电脑,门敲响后,他看了一眼。没有他的允许,文钰站在他办公室门前,不往里走。
她静静地等待,同时也在观察他。可能因为在使用电脑,潘羡臣戴着一副半框眼镜,镜片的反光和黑色的半框遮盖了些许他的气势,使他显得文质彬彬,甚至有一点大学生的味道。
他很专注于自己的事情,脸庞被电脑遮住一半,声音悠悠传来:“门神,进来。”
“好的。”
文钰礼貌地轻手关门,想了想,又把门敞开,然后才找了会客的沙发坐下。
这个细节潘羡臣用余光注意到了,嘴角勾了一下,意味不明。
等潘羡臣忙完,文钰又很有眼色地坐到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去,正式打招呼
:“潘总。”
她双手捏着笔记本,上面是抄了三遍的会议记录,工整地放到潘羡臣桌上。
“我对你印象不好。”潘羡臣开门见山地说,“开会走神、团建不去,我认为你是一个不求上进的人,我不需要这样的人。”
文钰稍微坐直了一点身子,与潘羡臣几次交锋,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正式。
潘羡臣继续说:“我打算调走你,但你的主管彭雁向我保你。彭雁是很直接的人,因此我给她一个面子,也给你一个机会。”
文钰抿唇。彭雁在单位的时间比潘羡臣长,年纪比潘羡臣大,平时,他们几个同事都称呼彭雁“雁姐”。但潘羡臣对彭雁的称呼、话里的语气,全显露着他和彭雁上下级泾渭分明的关系。
他看起来年纪轻轻,但完全不怯、不卑。
文钰默默在心里修改了对潘羡臣的感受和评价:她不应该不怕他,应该敬畏他。
“好的,谢谢潘总。”
门被文钰轻轻合上。潘羡臣看了看桌上的笔记本,全新的。翻开,只摘抄了那一次会议记录。三遍,没少。潘羡臣略感讶异,女性的字大多娟秀,让人感受到柔情、精致、干净、如潺潺流水的隽永。文钰的字像男人,飞扬、洒脱,仿佛蕴含龙行虎步的威压。
字如其人,但现在的文钰表现得不像她的字一样有破笼的气势和不顾一切的力量。
潘羡臣翻到最后,文钰写了几行小字——
[标题:保证书
对不起,潘总。
我不该不认真开会和听你讲话,我不该不参加团建,我让你失望了。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后面还有,请翻——]
小学生文笔?
潘羡臣无语,忽然感觉自己像班主任。再往后翻,看到一个简笔勾勒的小姑娘,正捧着面条下跪。下方四个小字:负荆请罪。哦,捧的不是面条,是荆条。小姑娘撇着嘴,委屈巴巴地哭出了宽面条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