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与雪松_一寸舟【完结+番外】(104)

  小毓听完,她不无惋惜地说:“五六年啊,那个时候周委员都调走了,等有了收益,功劳都落到别人头上去。”

  听得穆研究员和周覆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覆扶着方向盘说:“她是小孩子说话,你别见怪。只要镇里的经济搞得上去,还讲什么功劳。再说,付出最多的是村民群众,最终还是要他们来种,他们来养。”

  程江雪看着车窗外,她说:“别这么说啊周委员,小毓是真正关心你,怕你吃亏。”

  “......是,我们扶贫队伍里的同志互相都很关心。”周覆说。

  好拘谨好小心的周委员哪,在组织部做思想汇报也没这么不自在过,吴佳怡听了都直抿嘴。

  到了地里,不少男人挥着锄头,额上的汗珠子在日光下发亮,滴在土地上,瞬间洇开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女人们则跟在一旁,蹲在土垄边,仔细地将一株株嫩绿的苗子扶好、浇上水,像给大地绣上一道道新妆。

  看见周覆和穆老师过来,他们一口一个“委员”、“老师”的叫着,问这苗子的间距对不对。

  小穆是周覆请来的,来自省农科院,也是个实心做事的人,他挽起裤腿,蹲下去,扶了扶眼镜左右看,夸奖道:“对,对了,这活儿做得挺精细。”

  周覆也笑:“这是白岗,我们村里的种植能手,也是白庄的村支书,之前经营过果园,我让他管这一片。”

  “是,后来不景气,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这两年才还清。”白岗擦了擦汗,邀请他,“周委员,晚上到家里吃顿饭,我陪你喝两杯。”

  “不了,哪能吃你的请?不用。”

  白岗坚持:“哎,这致富的路子你都给我们蹚明白了,吃顿饭算什么?”

  “我晚上有事,你的好意心领了。”周覆摆了摆手。

  镇上的干部忙前忙后,程江雪不懂,也没有下地添乱,就坐在路旁的石墩上。

  周覆从后备箱里拿了顶新草帽,反手盖在她头顶。

  “干嘛呀?”程江雪吓了一跳,扶着帽檐说。

  吴佳怡笑得大声:“把人程老师头发都弄乱了,周委员,哪有你这样戴帽子的。”

  “那也比晒伤了好。”周覆说完,又接着下地了。

  风吹过新翻的泥土,带来一股湿而腥的气息,混着人们背上的汗味,构出一道粗粝却蓬勃的生命力。

  这片土地,这些劳动着的人们,这一张张被晒得黑红的脸膛,都在太阳下鲜活、舒展了起来,化成雨,化成云,掠过这片孕育着希望的土壤。

  周覆侍弄完苗子,洗过手,坐到她身边喘口气,递上了一瓶水。

  程江雪接过,说了声谢谢。

  周覆也捞起一瓶,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大口灌着。

  他凸起的喉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随着吞咽的动作,急剧而性感地上下滚动。

  几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流下,一路蜿蜒,没入汗湿的衬衫领口,留下一道濡湿的痕。

  程江雪也看得口干,别过脸去喝水。

  他就这么坐过来,树荫下一点空气都变得稀薄,快被他皮肤上那股热蓬蓬、活生生的男性气息挤占。

  她垂着眼,放在膝盖上的不自觉地蜷起来。

  难怪晚上总是做春梦,就是和他待一起太久。

  程江雪清了清嗓子:“你怎么请动穆研究员的?”

  省农科院的专家,他说找来就找来,乡亲们怎么不佩服,不敬重他。

  周覆说:“开会的时候认识的,晚上一起散了会儿步,跟他详细地聊了聊,他就同意来跟我看看。”

  “就这么简单?”程江雪问。

  周覆点头:“就这么简单。不要总把事情想得很困难,也不要加重对科研人员的刻板印象,认为他们一定是不问疾苦的,他们也时常需要实践理论,碰上机会就大胆地去做,大胆地说。”

  程江雪怅然地叹气:“你还不如说是你的个人魅力,那我还服气一点。”

  “你总和我比什么?”周覆好笑地转头看她。

  程江雪也望着他:“怎么,你来扶贫,我来支教,不能比吗?”

  周覆抬起唇角,淡淡地笑:“不需要比,我有任何的能耐,或者说本事,都可以随时为你效劳,你把它当成自己的。这样总不至于较劲?”

  忽然起了一阵风,程江雪赶紧伸手抓住帽子。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喉咙像被团棉花塞住,呼吸都有些困难。

  心怦怦地跳,在她的胸口里挣扎着、起伏着,像一头不甘被捕获的小兽。

  瓶子被他随手搁在脚边,发出轻微的“咯哒”声响。

  周覆扭过脸时,看见她发红的耳根:“你很热吗?”

  那声音也像沾了水汽,湿漉漉地贴过来。

  程江雪没说话。

  周覆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小毓这姑娘单纯,没有一点戒备心的,有话就直说。而且,人家去年就结婚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程江雪托着脸说。

  周覆也不挑明:“我午饭吃太饱,撑得难受,就想给你介绍一下扶贫干部,行吗?”

  程江雪还没回答,远远地就看见两个人过来,是吴珍玉和白大勇。

  男方穿了件新衬衫,连裤子都烫得笔直,走在乡间的小道上,像入错了场地的司仪。

  他们手里攥着许多请柬,那份红色,被他黄而胖的手一衬,艳得十分刺眼。

  “下周日,我要和珍玉结婚了,礼拜天啊,大伙儿都来喝一杯。”

  白大勇逢人就递帖子,脸上是绽开的笑,声音抬高了八度,带着种胸腔共鸣的欢喜。

  吴珍玉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同样新的桃红裙子,腰身束得紧紧的,更显出她手和脚的局促、僵硬。

  她也笑着,嘴角弯得恰如其分,露出白色的牙齿。

  那笑容底下,是一种空洞莫名的悲哀。

  好像整个热闹都是其他人的,她只不过是来充场面的临时演员。

  村民们打趣的,探究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

  那些视线咬刺在她的皮肤上,像夏日午后赶不走,也抓不到的蚊子,想到就心烦。

  “这怎么回事?”程江雪转头问周覆。

  他一只脚架了起来,轻声劝慰说:“小吴走不了,肯定是有她的难处,你已经帮了她一次,不用太自责,也不要再插手。”

  程江雪叹气:“她家里还是不同意。”

  白岗拄着锄头过来,也定神看了会儿:“岂止不同意,吴会计撞见女儿要出村子,珍玉还没上车,他就气得当场发了病,被拉去县医院抢救,住了一礼拜的院。”

  又有村民说:“白大勇家是咱们镇里数一数二的阔,吴会计是多爱占便宜的一个人,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就是让他退那十八万八的彩礼,他也不肯啊。”

  “哎,作孽。”

  除此之外,程江雪也讲不出别的了。

  在吴珍玉身上,她似乎又看见了那道人类长河中永恒的哲学命题,个人自由与血缘羁绊的追逐角力。

  这么看起来,吴家没变成理解的港湾,反而成为权力的运作场,被压迫、被牺牲掉的人只有珍玉。

  等发到他们这边时,白大勇像知道了什么似的,阴鸷的眼光死死盯着周覆,但又窝囊地不敢发作。

  吴珍玉不愿过来,被他一把拽到了近前。

  白大勇对她说:“发两张啊,一张给你们周委员,一张给程老师。”

  吴珍玉慢腾腾地递出来:“周委员,下周日我和大勇举行婚礼,欢迎你来参加。”

  “好,恭喜你

  们二位。”周覆大方地接过。

  风吹动他手里的请柬的边沿,大红纸张簌簌地响。

  白大勇奉承他说:“周委员真是多面手,长得一表人才不说,做得了党建,还能带大伙儿下地。”

  “革命工作嘛,就是什么都要会,什么都得干。”周覆也跟他来虚的。

  当着白大勇,程江雪没有问其他,免得又激化矛盾。

  她也点头道喜:“谢谢,有空我会去的。”

  “也谢谢你,程老师。”吴珍玉看着她的眼睛说,“不过以后,你不要为我费心了,我嫁给他挺好的,爸妈都高兴。”

  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立场说出这么一番话。

  但程江雪听了,脏腑里酸涩难忍,又无能为力。

  到这个时候,她倒宁愿珍玉没有那么强的自我意识,那样她也许还轻松一点。

  程江雪扯了下唇角,收进掌心:“珍玉,那只能祝你幸福了。”

  “嗯,我会把日子过好的。”

  吴珍玉又挽着白大勇走了,去给小毓他们发。

  累了一天,晚上在农庄里吃饭时,程江雪提不起多少胃口。

  吴佳怡喝着汤,盯着下午收到的请柬感慨:“连珍玉都要结婚了,镇里单身的姑娘越来越少,我看左倩也快了,她今天一大早回了家,估计是见男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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