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与雪松_一寸舟【完结+番外】(118)

  程江雪说:“那你赶紧习惯起来。”

  “不好这样吧,你别给我惯出臭毛病来了。”

  “没事,你的少爷毛病够多的,不差这一样。”

  小年轻你一言我一语的,嘴角的笑俱是黏而甜的,稠得化不开。

  方素缃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无端被刺了一记。

  过了这么多年古井一样的日子,她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了。

  有也是嫁给周其纲之前。

  但年岁太久远,偶然记起,也像从箱底翻出的旧缎子,颜色褪了,摸上去也发枯发脆,轻轻一抖,全是絮絮的灰。

  至于她的婚姻,早就是一座收拾得光洁整齐,却了无生气的院落。

  她和周其纲,就像是遥遥相望的树,只负责美化庭院,撑起门面,他们中间隔着石子路,一辈子都不会走过界。

  两棵被钉死在原地的枯木,要怎么走向对方呢?

  快中午了,周其纲才得空来看看儿子。

  周覆刚做完一系列的检查,正倚在床头。

  他叫了句爸,周其纲快走了两步:“我听医生说结果还好,但还是要注意。”

  “是,算是捡了条命回来。”周覆也说。

  周其纲点头:“你爷爷听说了,心急地要从京里赶过来,我在电话里劝住了他。”

  “的确没必要。”周覆小声地应着,“我过两天也要出院,不必兴师动众的。”

  周其纲看了一眼程江雪。

  当着她的面,一些更实际的话都不大好说。

  但她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在心思恪纯这一点上,她倒跟她妈妈很像,全情投入在自己专注的事物上,其他人都不用理的。

  以前枝意排起戏来,能在亭子里舞着水袖唱半天,连站到她身后都不知道。

  周其纲请了一句:“江雪,听他妈妈说,你照顾周覆一夜了,去休息一下吧。”

  她这才明白,人家父子可能有事要商议。

  程江雪起身说:“好,那我去换身衣服。”

  “哪来的衣服?”周覆拉过她的手问。

  程江雪说:“你妈妈看我衣服脏了,让人送来的。”

  “哦。”周覆点点头,“你直接去酒

  店补觉,不用管我了。”

  “不行,我晚一点再来。”程江雪拿上手机,对周其纲说,“周伯伯,我先走了。”

  周其纲交代说:“这边你不熟悉,让司机送你去。”

  “好,谢谢。”

  她走出病房,看见方素缃正和工作人员商量配餐。

  方素缃指着菜单说:“西蓝花就不要了,周覆不爱吃,汤也换一个,他爸爸不喜欢,就这样,尽快送过来。”

  程江雪打她旁边过,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她先走了过来,说:“小程,我送送你。”

  “不用了伯母,我知道电梯在哪儿。”程江雪说。

  方素缃点头,平心静气地解释:“你当然知道,但这是我的工作,请你理解。放心,这个家他爸爸说了算,虽然我的方案被否决了,但也会全力配合。”

  她的方案是指,她中意汪荟如这件事吗?

  程江雪没问,她哦了声:“那谢谢伯母。”

  不到一天的相处,她已经能看出来些端倪。

  怪不得周覆说,他父母就像两部性能良好的机器,日常交换意见,分配任务,时刻对接数据,方便统一态度对外。

  到了酒店,程江雪把纸袋丢在沙发上。

  她脱了外套,走进浴室,哗哗地放着热水。

  室内迅速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镜子也跟着模糊了。

  程江雪摊开手,掌纹里还横着几道暗红的痕迹,是干涸了的血。

  从车里抬出周覆的时候,她在他的下巴上抹到的。

  她慢慢地解衣服,一件一件,都带着医院里消毒水与血腥混杂的气味,黏腻地贴在身上。

  担惊受怕这么久,身子倦极了,软绵绵的。

  洗完擦干,吹好头发以后,程江雪再也没力气了,走到床前,一头就倒了下去。

  床垫太软,枕头上是酒店特调的香氛,一股过分洁净、冰冷的气味。

  她陷在里面,轻飘飘的,思绪没有一点儿着落。

  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惊慌失措的学生,一会儿是周覆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一会儿又是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

  疲倦像潮水,终于一浪浪地漫过了顶。

  程江雪的意识开始模糊,拉着她沉沉下坠。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没有梦,也没有了时间概念。

  她被电话吵醒,在枕边胡乱摸了两下,拿到眼前:“妈妈。”

  江枝意看了眼天色:“怎么还在睡觉?不舒服吗?”

  “是啊,学校出了事情。”

  程江雪揉了揉眼睛,刚睡醒,脑子还不是很活泛,她把经过温吞地说了一遍。

  江枝意听得汗毛倒竖:“你呢?你也在路边,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只有一个人受伤。”程江雪没说周覆的名字,她又生气地补充,“哦,和那个该死的肇事者。”

  “要死,喝了酒开什么车?还从学校门口过。”江枝意拍了拍胸口,“没事就好,镇上的年轻干部真是功德无量。”

  “嗯,我也觉得。”

  程江雪想,她要爸爸妈妈接受周覆,总得一步步铺垫过来,扭转以前的印象很关键。

  “哪一天放寒假?”江枝意又问。

  程江雪小声说:“下周期末考,改完卷子,发完成绩报告单,就可以回去了。”

  “嗯,回来提前说一声,妈妈去接你。”

  “好的。”

  程江雪换上衣服,在酒店楼下吃了点东西。

  司机一直等着,看见她过来,拉开车门:“程小姐。”

  “麻烦了,再送我回医院。”

  路上,程江雪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又想起来说:“你知道哪儿有花卖吗?”

  “知道。”司机说,“我带您过去。”

  “谢谢。”

  街边的花店不大,程江雪推开门进去,拣了几支百合。

  花苞还紧着,白得像刚落的雪,带着青绿边,凑近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直透到心里。

  她捧着花到了医院,还没进病房,就听见里面说话的动静,叽叽喳喳。

  推门一看,一屋子的小人儿,四五个孩子,高矮不一的,围在周覆的床头。

  他明显快招架不住了,痛苦地按了按眉心。

  白根顺还要问:“周叔叔,你那车怎么能一下子蹿那么快?”

  “因为车子性能好,不好你们还能在这儿?”他爸白主任顶了一句过去,“好了,你不要再废话,让周委员好好休息,我带你们回镇子里。”

  出门时,程江雪侧身让了让。

  她拍了下小枣:“早点回去,别让家里担心。”

  “程老师,你是不是周委员的女朋友?”小枣忽然望着她,好奇地问。

  程江雪怔了一下,红着脸,失笑地问:“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女朋友?”

  白根顺说:“就是谈恋爱,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那种朋友。”

  白主任把他们推了过去:“童言无忌,程老师,你快进去照顾周委员吧,我们先走了。”

  “哎,路上慢点。”

  程江雪走进去,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

  她朝周覆笑了下,又将花束插在玻璃瓶里,放在茶几中央。

  “你下午睡了会儿吗?”程江雪坐到床边问。

  周覆点头:“睡了,黎书记赶来看我,护士才把我叫醒,紧接着白主任又来了。”

  程江雪拿起个苹果,边削边说:“这两天肯定很多人来探病。”

  “明天就出院了,既然没什么事,我回家躺也一样。”周覆说。

  她嗯了声,递了一瓣到他唇边:“回家能睡得好一点。”

  周覆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他说:“那还是不如在你床上睡得好。”

  “挤得要命,哪儿好了。”

  “就是因为挤,你才能全贴在我身上,否则怎么来一夜都不够,挨上它就想要啊你,左蹭右蹭的,把自己蹭得一塌糊涂。”

  “......我看你是已经好了!”

  气得程江雪把整个苹果都堵进了他嘴里。

  周其纲走到门口,见状也没进去。

  他拦了下秘书:“晚点再来吧,让他们好好待会儿。”

  “是。”

  秘书也瞧了眼里面,周覆靠在床边,把苹果拿下来时,笑得伤口都快迸开。

  他跟在周其纲的身后:“您家就要有喜事临门了。”

  “哪那么容易。”周其纲往电梯里一站。

  秘书摁了一楼,又笑着问:“怎么,感情这么好了,还不结婚?”

  周其纲撇了下唇:“他啊,先过了老丈人那关再说吧,那是个最冥顽不灵的。”

  “那还得您给出出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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