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与雪松_一寸舟【完结+番外】(123)

  只是周覆瞧他不大顺眼,这根毛从崭新的围巾里伸长了脖子,大衣内是笔挺的西装三件套,脸上洋溢某种被优待了的、红润的光彩。

  他自认心境平和,已经很久没有看谁不舒服过了。

  但这一秒钟里,周覆真想把他的衣服给扒了,招摇什么招摇!

  他是吃饱了,喝足了,怀揣着希望走了。

  反观自己,像个站在戏台下的看客,眼睁睁看了一出他人的圆满。

  幕落了,灯黑了,他依然戳在风地里,浑身都僵了。

  风还不肯歇,卷起路旁的枯叶,打着旋儿,在他脚边盘旋不去,像一声嘲讽的叹息。

  送完小郭,江枝意裹紧了身上披肩,走回去时问:“男朋友在等她的事,是不是跟小囡说一声?”

  程秋塘反对:“说什么说!他等她还不是天经地义的,我女儿那么好见?”

  江枝意觉得不妥:“可是你女儿都不知道,你就让人家一直等呀?这样不太好。”

  “那我有没有跟他说不要等?”

  “好像......说了。”

  “那就别管他,上楼休息。”

  程江雪是凌晨被渴醒的。

  上楼是缓兵之计,但为了装得像一点,她倒在床上,认真地闭起眼,数自己的呼吸,听楼下的动静。

  但数着数着,竟然真睡了过去。

  她披衣下楼,倒了杯热水喝后,四处翻自己的手机。

  最后在餐桌上找到。

  程江雪点开,周覆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九点多:「我还在街边等你,气消了就下来好吗?」

  还有一条是十二点半:「宝宝,已经睡了吗?」

  此外,还有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段长达五十八秒的通话记录,全部来自客服人员。

  她赶紧放下水杯,给他拨回去。

  响了很久才接,另一头响起道更醇厚的声音:“小程吧?”

  “是。”程江雪没听出是谁,“周覆在吗?”

  谢寒声不疾不徐地说经过:“在,他在外面站久了,差点跌倒,我把他接了回来,医生正给他做灸疗,他腿上有伤,你应该知道是怎......”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程江雪嗓音里的焦急藏不住,连忙打断,“他现在在哪儿?”

  谢寒声报了西郊宾馆的地址。

  他说:“太晚了,你别自己跑出来,我让司机去接。”

  “好,谢谢。”

  “不客气。”

  程江雪连头发都来不及梳,换了鞋就要出门。

  “这么晚了,你要还去哪里?”

  楼梯上的廊灯亮了,她抬头,看见程秋塘披着睡衣站在那儿,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程江雪戴上围巾,站直了:“我去找周覆,他腿伤发作了,因为站了一夜。”

  闻言,程秋塘面上一惊。

  但仍直挺挺地撑着:“站一夜就不行了,就这么点毅力。”

  “看来你知道,我的电话是你接的吧,你让他站这么久的?”程江雪仰起脸,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他的腿才受了伤,送去抢救的时候,血流了一裤管,哪儿哪儿都是湿的,医生说他要好好休息,不能久站的!”

  程秋塘一辈子爱护学生,也是第一次这么苛待人,心里不由觉得亏欠。

  他声音也怯下去:“我讲你去了睡觉,都让他走了,别的什么也没说。”

  “我又没有真睡!就不能去叫我一声吗?你不喜欢他,我去劝他走了再回来,能影响什么?”程江雪的哭腔细细的,像春天扯不断的雨丝,“这么冷的天,年轻力壮的人站久了都受不住,何况周覆才出抢救室。”

  程秋塘也说不出话了。

  他看见女儿眼里滚落两行泪珠,沾在她瘦白的面庞上,仿佛清晨收入栀子内的露水。

  程秋塘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深而重,像从心底里呼出来的。

  程江雪说完,没再看她爸,用力关上门,朝街口走去了。

  程秋塘长久地站在楼梯口,没回过神。

  “老程,你怎么起来了?”江枝意来找他,握了下他的手。

  这份柔和的温暖令他感到慰藉。

  程秋塘回握住她:“枝意,小囡她哭了,小时候我骂她都不哭,还跟我顶撞,现在竟然为个外人哭。”

  江枝意说:“对她来说并不是,那是她最亲爱的人。”

  “你没看到她那个样子,那么生气地盯着我,仇人一样的。”程秋塘有些佝偻地转过身,“我是拦不住她了,拦不住了。”

  江枝意拍拍他的手背:“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张,早就不听你的了,你现在才知道吗?”

  “那怎么办?”程秋塘也六神无主,“真让她嫁到周家去?凭他是多高的门楣,我可不跟他们来往,倒便宜了......”

  “只要周覆是个好的,真心实意地体惜我们般般,亲家间也不是非来往不可。”江枝意已经打算过了,“他们在北边,过了必要的场面后,我们啊,还过我们的清平日子。我比你更不愿理那两口子,这不是为了女儿吗?”

  程秋塘走了两个台阶,又说:“周其纲不反对,不会是在打你的主意吧?”

  “都多大岁数,过去多少年了,他也是快当爷爷的人,你还说这个。”江枝意瞪了他一下,“快去睡了,你的腰也不好,当心明天犯病。”

  程秋塘想了想,又说:“我还是得见见这小子,替女儿把关。”

  “毛脚女婿嘛,当然要正式地见。”江枝意笑说,“怎么样也要丈人点头的呀。”

  程秋塘一迭声地说:“我没那么容易点头,管他姓什么,出没出车祸,脚受没受伤的,该骂的照骂不误。”

  “好,回去睡觉。”

  西郊的夜静悄悄的。

  程江雪下了车,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

  脚下的地毯铺得很厚,淹没了所有的脚步声。

  尽头对开的大门虚掩了一扇,漏出一线光,也漏出那股苦森森的艾草味,像庙里陈年的香火,掺着些微的药气,幽幽地往人鼻子里钻。

  程江雪推门进去,外厅内的光线半明半暗。

  医生还没有走,茶几上搁着打开的诊箱,银亮的器械冷眼看着人。

  周覆躺在沙发上,身上搭了条浅灰羊毛毯,这几天好像瘦了,下颌线越来越清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那双露在毯子外的腿上。

  裤子卷过膝头,膝盖红肿着,皮肤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红,像是被热气熏过,又像是冻伤后回暖的痕迹。

  寒气就是从这里钻进去的,她想。

  程江雪站在一边,不敢走得太近。

  那艾气丝丝缕缕地缠上来,缠得她心里发慌。

  她动了动步子,问医生:“他这个腿,不会留下后遗症吧?”

  “还不好说。”医生早注意到她,温和地答,“要是养得好,应该问题不大,千万别再受寒。”

  周覆听见她的声音,

  也猛地睁眼,朝她伸手:“你怎么又过来了?我不是跟老谢说,让他别叫你出门。”

  “人家比你懂事。”程江雪眉头微蹙,走到沙发边,“你也是有毛病,没接电话就算了,不会早点回去吗?”

  “没接电话是多大的事情!”周覆这才牵上她,“这算不了,也不能回去,我得等你,除非身体不允许。”

  “等等等,等来这样了。”程江雪瞥了眼他的膝盖。

  周覆笑,他说:“所以我说,身体不允许嘛。”

  程江雪担心地问:“你不舒服就走呀,搞成这样,留下病根怎么办?”

  周覆说:“真留下病根,成个残废,你还要我吗?”

  “不要。”程江雪赌气地把头一转。

  周覆一副完全理解的样子:“对,残废什么也做不了,是不能要。”

  程江雪看了眼医生,忙去掩他的口:“还要说。”

  周覆把她的手拿下来,笑说:“那么紧张我,没跟你爸吵吧?”

  “不算吵,争了两句而已。”程江雪摇头,“我替他跟你说对不起,他以前不这样,可能是太不想我和你在一起吧,尽出昏招了。”

  “好了。”医生诊疗结束,翻下毛毯盖住他的腿,“这两天不要再吹风了,虽然年轻,但也要注意保养,何况受过那么重的伤。”

  “谢谢医生。”程江雪从他掌心里抽出手,站起来,“我送您。”

  “留步。”

  目送老中医上了车,程江雪锁好门,折回了卧室。

  她环顾了一眼:“怎么没看见......”

  “妹夫。”周覆友情提示她,“回去休息了,他也忙了一夜。”

  程江雪觉得愧疚:“你说我们这样多不好,太麻烦人家了。”

  “没事儿。”周覆把她拉到沙发边坐,“顾季桐回美国那会儿,我没少半夜出来陪他喝酒,听他诉苦。”

  “什么苦?”

  “无名无分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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