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思想家小时候也捕鸟吗?
他挠了挠头:“应该......可能......不用人教,每个孩子天生就会,只要馋了就会!”
旁边的人窸窸窣窣地笑起来。
“看来你没有预习,昨天的家作也写得乱七八糟,你的时间都拿来干什么了?”程江雪拿眼睛瞄了下他的指甲。
白根顺的五官扭在一起:“程老师,这你可不能怪我,我的时间都用来写数学卷子了,李老师是想累死我。”
程江雪牵起他的手腕,几秒后又放下:“还怨起李老师来了,瞧你手指缝里的泥,我看你的时间也不是写卷子,都花在捉蚯蚓上了吧,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
“......好。”
她转了个身,又恢复了进门时的从容温柔,开始讲鲁迅先生在百草园中的成长。
下课后,程江雪从教室里出去前,特意找了下白生南:“今天老师去你家家访,顺便送你回家。”
她的家访工作开展有一阵了,因为教学太忙,学校里也有不少任务要完成,只能一家一家来。
也不必每户都去,一些学习态度有问题,在课堂上表现较差,或是明显被家庭所累,影响了日常学习的,程江雪都列了个名单。
白生南的目光盯着脚面,难为情地说:“老师,我怕......我怕我家里太脏太乱,妈妈怀着弟弟,每天要做很多事情,没有时间收拾。”
程老师那么漂亮白净,裙子漾开的弧度像一支百合,连马尾都飘着好闻的香气,坐在她那个油灰呛鼻的家里,也太格格不入了。
“没关系,只要有个小板凳给我坐就好了。”程江雪摸了摸她的脸,“今天站久了,去你家不能再站着了。”
白生南仰起脖子,盯着那双明净的眼睛看,她没有看到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或同情,除了柔和就是柔和。
她这才点头,笑说:“好,那我带老师去我家。”
“嗯,真乖。”
出教室前,白根顺先将功折罪地把蚯蚓处理了,老实地跟在她后面。
一路上他都在找机会开口道歉,顺便想让程老师给他解个疑,她怎么就知道那些虫子是他抓的?
但程老师在前头走,脸色冷冷的,他又不敢说话了。
美人生气起来,也蛮厉害的呢。
到了办公室,程江雪坐下喝了口茶,看白根顺还站在门口:“进来吧,隔这么远,老师怎么和你说话?身上还有什么怪东西,都拿出来我看看。”
“没了。”白根顺龇着牙笑,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您看我身上,哪儿还藏得下什么东西?”
程江雪放下杯子,又把书本码整齐了,斜了他一眼:“放不下?那蚯蚓是怎么带来学校的?”
白根顺想也没想就说:“当然是从泥里刨出来以后,拿芭蕉叶包着带......”
程江雪的手搭在桌上,扭过脸瞪着他。
不打自招后,他又猛地顿住,不敢说了。
被老师看得心惊肉跳,白根顺膝盖都软了:“老师,我下次不敢了。”
“没有下次了。”程江雪递给他课本,“你就坐在这里,把这篇你没预习的课文抄五遍,抄完再放学。”
“啊,要抄五遍啊!”白根顺大叫起来。
惹得李峥都抬头:“五遍是你们程老师算好的,按你写字的速度,现在就坐下来乖乖地抄,应该还能赶上家里的晚饭。”
程江雪依然板着脸:“你要是不想吃饭,那就十遍。”
“五遍吧,就五遍。”白根顺讪讪地在她旁边坐下,“这个数字挺顺耳的。”
李峥被他的小模样逗笑,叫了声程老师:“怎么,他捉蚯蚓来吓你啊?没事吧?”
“没事。”程江雪摇头,一只手捂着胸
口说,“就是有一点反胃。”
白根顺看了她一会儿,又为自己的模仿素材库添了点料,怎么程老师做什么动作都娇滴滴,却又一点都不做作,反而很漂亮。
他捏着笔,像只虾一样弓着身子伏在桌边,写两行就甩甩手。
早知道就不去弄那些东西了。
挖蚯蚓三分钟,没有吓到程老师不说,还换来抄课文三小时。
他一直在程老师身边坐着,她每隔一会儿就要拍一拍他的腰,提醒他坐直,还有握笔的姿势规范。
“你一直就这么写字吗?”程江雪第三次扶正他的时候,用她绵软的江南语调念了句,“小心以后骨头长歪掉哦,成个小驼背。”
白根顺闻着她手腕上的香气,听她温柔又诙谐的教诲,脸颊开始隐隐发烫,大概是感到羞愧。
他不安地伸过手,用力抓了两下后脑勺:“程老师,你还愿意纠正我怎么写字噻。”
“当然,你是我的学生。”程江雪搅着杯子里的蜜水,拿下巴点了点他的本子,“瞧你那两笔狗爬字,出去真下我的面子,写好一点。”
白根顺只觉得她手指细白,比白瓷杯还要亮一个度。
下课铃一响,程江雪就拿上包去找白生南了。
白根顺还没有抄完,他仍留在办公室里,和改卷子的李峥作伴。
他抄累了,仰起脸四处乱看,正和李老师撞上。
“又怎么了?”李峥手里举着根红笔,“程老师一走你就偷懒,还想不想回家了,我可是答应了替她看着你。”
白根顺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替程老师做事?”
“......我们是同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平时不会帮班上女同学吗?”李峥说。
他人小鬼大:“不,我只帮我喜欢的女孩子。”
李峥又卡了一下壳:“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喜欢不喜欢的,现在这个阶段,你的心思要放在学习上,而不是用来想这些,懂吗?”
白根顺在家就爱顶嘴,在学校也改不了:“懂是懂。但李老师,你看起来有点激动。我听说,人只有在被说中事实的时候,才会情绪反常。”
“你听谁说的?”
“镇上的周委员,他带人在村子里搞调研的时候,我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周叔叔很会讲笑话的,你听过吗?”
“......没有,我和你的周叔叔不熟。你快点抄,我也要下班了。”李峥变了脸,懒得再和一个小孩理论了。
只是不熟吗?
白根顺的眼睛眨了眨,听起来像讨厌似的。
他又低下头接着写,但无奈平时没专注过学习,乍然写了这么多字,手又酸又胀,已经快提不起来了。
得知儿子这么晚还没放学,白主任心急如焚。
他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里开完会,接到妻子让他去趟学校的电话后,焦灼地看了眼时间。
但白小辉嘴里还要骂:“他就是被你惯坏的!学校里有同事有老师,能出什么事!还不是他闯了祸,老师留他下来训话,就这样,我还在镇里交表。”
可挂了后,还是打了个电话给学校询问情况。
穿过走廊,从周覆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出谈话声。
是黎书记在夸他:“这次县里重点表扬我们了,说咱们乡的党建工作做得好,匿名测评和实际走访都接近满分,宣传文章的数量也是其他乡镇赶不上的,就干部常在岗,能办事,群众随时随地能找到人这一条,很多地方都做不到,这都是你能干啊,老弟。”
“嗐,闲置土地盘活了,群众收入比从前高,自然就有口碑了。再说,这是分内的事儿,您一直把我当亲弟弟看,做不好我也怕辜负您。”周覆把烟送到唇边,笑说。
黎书记也笑:“我要有你这么个弟弟就好了。这次去党校培训了几天,怎么不趁机回省里看看父母,周四晚上又赶回来做什么?”
按理是该回去看看,但这么多天没在镇上,没有见到程江雪,心里面空落落的。
昨晚在党校收拾行李,金属杆上悬着孤零零的几枚空衣架,碰撞时发出清凌的响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惨白地敷在他的手掌心。
他忽然想到程江雪那道鲜红的伤口,不知道它愈合了没有。
于是也顾不得前嫌,发了条微信给她:「程老师,手上的伤好了吗?」
一直到半夜,他躺在床上小憩够了,都不见她回。
这也在周覆预料之中。
她大概还会在心里骂他多管闲事,胡乱献殷勤。
好怪,在没和她重逢,确定不会再和她相见的时候,内心反而能维持稳定的秩序。
现在见到了,心口里那道细微的崩裂声就越来越大,衣冠楚楚的冷静和克制都掉进深渊里,像初春的冻湖被日光猝然晒开一道缝,再也还不了原。
周覆一下子瞌睡全无,又走到墙边开了窗,手上端着个宾馆里标配的白瓷缸子,心绪不佳地抽闷烟。
院子外面起了风,送来一阵清幽的茶花香。
他不疾不徐地吐着烟圈,又习惯性地用手指掸一掸烟身,看着手里的烟灰缸,蓦地低头笑了。
还在一起的时候,周覆总是弄混程江雪的小玩意儿,老顺手牵走她放在紫檀斗柜上的莲花青瓷香插,放在手边当烟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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