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纲眼底隐隐泛着微光,是骄傲,也感慨,还有些许对岁月流逝太快的怅惘。
仿佛眨了眨眼,就已经是儿子辈建功立业的时代了。
他欣慰地说:“稳稳当当地去做,做出成绩了,爸爸第一个去看。”
“那还是别去,口头表彰一下就得了。”周覆摸了一下鼻子,“兴师动众的,一大帮人陪着,非把老黎吓个半死,他胆儿小。”
又走了几十步,周其纲停了话头。
他负着手,目视着前方的小径,转而问起来:“我听说,江雪也到你们镇里去了?”
“还用听说?”周覆瞄了一下他爸,“这世上有事能瞒得过您吗?不应该是她到白水镇的第一天,您就知道了吗?”
“这你就错了。”周其纲伸手指了指他。
周覆哼了声:“哪儿错了?”
周其纲说:“她还没去白水镇,我就知道了。”
“得得得。”周覆不耐烦地掸了下手,“有什么指示,说吧。”
周其纲说:“还要指示?她姑娘家身体弱,年纪又小,你一个大男人,工作之余多顾着点儿她,让她住在镇政府里,也是这个意思,你们那儿安全,条件也比学校好些。”
早知道没有那么巧的事。
周覆狐疑地笑:“爸,我发现你对她特上心,就因为她舅舅是你部下?”
当年他们分手,周其纲就有些庆幸地说,江雪不进我们家的门也好,这一世少受多少委屈,少看多少莫须有的脸色。
和平时说客套话不同,周覆能听得出来,老头儿这一句是真心的。
“我因为什么还用跟你汇报?”周其纲挑起眼皮斜他,“说说吧,她在白水镇怎么样?”
周覆也懒得知道,他叹了口气:“挺有韧劲儿,她也从不叫苦叫累,把一帮初一的小鬼管得服服帖帖,下了班还要翻山越岭地去学生家,就为了让人家父母支持她念书。”
周其纲徐徐地问:“没出什么事吧?”
“她倒没事,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周覆把裹成猪蹄的手抬起来:“就这个。那学生家里住得偏,我上山去找她的时候,把手割破了。”
“该,你应得的。”周其纲照着他的手腕拍下去。
南方空气湿润,走在大院的人工湖边,头顶的叶子青翠得能滴下水来,沾湿行人的肩膀。
周其纲挑了块干净石头坐。
想起餐桌上的那一幕,他说:“有一点爸爸要批评你,不要对妈妈的安排那么反感,她操持这个家也不容易。”
“我容易?”周覆迅速转过脸,反问回去。
这三个字他说得又慢又重,像从心底深处捞起来的。
“事情都过去了,你还想怎么样呢,难道要妈妈给你道歉?拉上荟如一起?”
“没有过去。”周覆笔直地站着,手插在兜里,平静地望着湖中的倒影,声音沉稳又冷静,“我和程江雪分别冷静了三年而已,这并不是过去了。”
他只是还有一段很长很远的路要走。
周其纲叹了声气,冷肃的面容浮起一圈自嘲的神色,终究没发表意见。
他也打年轻时过来,明白这种对心上人渴望,是能刻到骨头里去的。
尤其是已经得到过,又从手中失去的,心里的那盆火只会越烧越旺,浇也浇不灭。
白天想着,夜里梦着,她清丽的身影在眼前不断放大,美得光彩夺目,飘飘欲仙,把黑暗里的月光都衬得灰头土脸,失了颜色。
“好。”周其纲站起来,抬手拍了下他的肩,“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别留遗憾就好,回吧。”
到家后,周覆先去看了看从京里带过来的蓝银丝鹦鹉。
小东西立在鎏金架子上,脑袋蓝白相间,也不是雪白,是那种象牙旧了的乳白,围着一对黑溜溜的眼睛,藏着一点洞悉人事的机灵。
这么晚了也没睡,连黄阿姨都说,你这鸟儿子是只夜猫,下午比晚上睡得要久,越长大还越爱熬夜了,胆子就没见大一点。
周覆点头,谁的鸟就注定随谁,跟它妈一样。
他走过去逗了逗它:“咕咕,来,看我这里。”
“爸爸。”咕咕把毛茸茸的脑袋一抬,又叫了一遍,“爸爸。”
就学说话这一点,程江雪之前被它气得不轻。
从买回来,她就一直悉心教咕咕说妈妈,咕咕总也学不会,周覆上手以后,两三天就把爸爸教出来了。
说笨它也笨,只会这一个称呼,叫谁都是爸爸,连黄阿姨也叫爸爸,但凡有吃的给它的,来陪它玩儿的,那就是爸爸。
偶尔搭错神经,它才会叫出一句妈妈,能让程江雪高兴半个钟。
周覆哎了声,两根指头捏着点空气凑近了:“咕咕,吃宵夜。”
咕咕愣了几秒钟,嘴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发觉自己被骗,鸟语花香地骂上了:“走开!神经病啊!骗人精!”
十足程江雪的语调,带着吴地独有的软糯,她骂人常用这两句,咕咕天天在身边听,无师自通。
周覆摸了摸它的脑袋:“我见到你妈妈了,高兴吗?”
咕咕没懂,还是抖着翅膀叫了
两句爸爸。
“好了。”周覆把手从它身上拿下来,“我先去洗澡,晚安。”
不知道受了什么启发,咕咕挺胸抬头:“晚安!无作胚!”
“......”
他转过头,才走了几步,又听见咕咕诗兴大发地开始了朗诵:“鹅,鹅,鹅,曲项向天......”
一半都没背到,咕咕像是忘词儿了,着急地东张西望了一阵后,扯着嗓子叫:“妈妈!回来呀!妈妈!”
它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爸妈丢弃在街上的小孩,听着凄惶且无助。
周覆的背影蓦地僵住了,缓慢的脚步钉在地板上,半天才回过神。
第20章 再见
到酒店后,程江雪拿了房卡,上楼,刷卡进门,踢鞋,躺沙发,一气呵成。
如果不是肚子饿,她兴许就不起来了。
快七点的时候,她重新梳了头发,补了补妆,一边约着车子,穿过走廊进了电梯。
但到了楼下,一辆岩浆红的玛莎拉蒂咆哮到她的面前。
程江雪端着手机,往侧边弯了弯腰,车衣太闪,灯光又暗,看不清是哪路神仙。
直到车窗降下来,里面露出一张过分靡丽的脸:“江雪妹妹。”
好久没听人这样叫她,程江雪钝钝的,半天了才反应过来。
扶着车窗,她眼睛笑得弯成一条线:“阿哥,好巧,你来这里是......”
“接你。”吴洋朝她招手,“上车,带你去吃饭。”
“哎。”程江雪坐上去,手速飞快地取消还无人接应的订单,“你怎么在这儿的?”
吴洋转了个弯下坡:“做点小买卖,这不是家里非要我过来吗?我又是个大孝子。”
......就当他是吧。
吴洋是江雪的邻居,比她大两岁,和她哥程江阳是同学,小时候常在一起闹。
后来他家的外贸生意越做越大,大到吴妈妈瞧着益南路的洋房都觉得寒酸,住不下他们一大家子,她做主把公司总部迁到香港后,阖家也搬了过去。
“谁告诉你我住这里?”程江雪问。
吴洋笑:“顾季桐呗,我也不总在这边住,还得常回京里照应,前几天碰上她,她说你来支教了,这阵子受了累,让我好好慰劳你。怎么样,教小宁好玩吗?”
程江雪摇摇头:“女孩子还好,男孩子太调皮了,正是难管的年纪。”
“再加上那个倒霉的前男友,是够你发愁的。”吴洋火上浇油。
程江雪啧了一声:“顾季桐这个嘴巴,还有你,你们俩一接上头,得蛐蛐多少个人?”
侧边有脚踏车要闯红灯抢道,吴洋摁了摁喇叭,头伸出去骂:“辛西啊侬!”
要不说乡音难改呢,吴洋在江城长到十五岁,哪怕跟着父母去到香港,之后又辗转两广地区,现在来了西南一带,着急上火起来,还是爱用家乡话骂人。
程江雪笑了一下:“别光说人家找死,你自己也开慢点呀。”
吴洋扭头说:“你看看。”
“我看什么?”
“如果是顾季桐在车上,她一定比我骂得还狠,这就是你们俩的不同。”
程江雪拨了下头发说:“不能都那么横啊,出门在外,总得有一个讲理的,否则容易吃亏。”
“好好好,阿哥说不过你。”吴洋说,“今天晚上呢,咱们就吃喝玩乐一条龙,包你满意。”
他疯起来没边,喝酒泡吧,得陪他玩到几点?明天她还要回去。
好不容易在白水镇恢复了阳间作息,她才不要打乱。
程江雪赶紧拒绝:“不用,吃完饭,你送我去商场里就可以了,我买点东西。”
“真不用啊?”
“不用。”
“男模也不用?都给你点好了,松松筋骨去?我可以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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