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手腕在这时被人捉住,吓得她抬起眼。
“干什么?”程江雪看了一眼周围,压着嗓子问。
楼下还有人值班,她要是大喊大叫,难保不引来围观。
周覆没空说话,他一只手牢牢地攥紧她,一边应付着周其纲,一边把她往办公室里拉。
他也没有很用力,但充满了不容抗拒的意味。
进了门,周覆把程江雪放到了椅子上,长身拦住她的去路。
“好,知道了,我听您安排。”周覆简短地说。
周其纲莫名其妙,老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他也猜出来了:“你那里有人是不是?”
周覆垂眸,看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程江雪,浑身的气息柔和了几分。
他似笑非笑地说:“有人,就这样,再见。”
等他挂断,程江雪立刻站起来问:“拉我进来干嘛?”
“怕你多心,给你解释刚才的事。”周覆说。
程江雪摇头:“我站了很久,全都听见了,不用说。”
再说,这种事有什么好解释的。
总之谁爱上他都没好日子过。
周覆说:“那也坐坐吧,不是特意来给我送东西吗?”
程江雪的嘴唇动了动:“我......我是不想你爸爸着急,我妈一找不到我就害怕。”
周覆往前走了几步,顺手锁上门。
咔哒一声,那锁像落在了程江雪皮肤上,激得她一颤。
“我就要走了,你锁什么门哪?”程江雪抬头看他。
周覆气定神闲地说:“不管几分钟,我都不想再有人来打扰我们。”
程江雪指着门外,差点结巴:“但刚刚、你的同事找你,你门是敞着的。”
周覆点头:“其他人当然,我不可能和一个姑娘关着门待在一起。”
“我难道不是姑娘?”程江雪问。
周覆笑了下,头往她颈侧伸过去,在她耳边问:“但你不是其他人。”
大概也是命里犯冲,不论白天晚上,不管是吴珍玉,还是别的女同事到他办公室,周覆的心里只有警惕、戒备,时刻注意着礼貌和分寸。
但程江雪一到,他只想把她抱到身上说话,说够了,就把她吻得气喘吁吁,手不安分地捻上她的腰,让这间严肃的办公室里充斥靡乱气味。
这股欲望在他身上乱窜,奔腾如窗外涨潮的河水,拘不住,也没有一处可供停泊。
“你前几天还算正经,现在又不要做人了是吧?”程江雪瞪了他一眼。
他温温的鼻息吹在她脸上,春风燎原一样的热。
“我怎么了?”周覆转身去倒茶,递了一杯给她,“只有一次性纸杯,茶叶也算不上好,将就喝。”
都是些什么废话,来白水镇以后她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程江雪端在手里,吹了一口:“你私底下是什么作派,你不知道?”
“说的也是。”周覆倜傥地笑了笑,两根手指伸到她耳尖上,轻揉了揉,“那干脆就不装了?”
程江雪蹙着眉,啧的一声,把头撇开。
周覆看着她的背影笑,又坐回桌边完成他手头的事情。
她握着纸杯,在他办公室里转了转。
实在也不大,没几步就走到墙边。
玻璃柜里塞满档案盒,分门别类地贴上标签,程江雪认识周覆的字,笔锋很飘逸。
看得出,这些资料全由他亲自整理,不曾假手于人。
东南角上,有一本倒下去的荣誉证书。
程江雪拢好裙身,半蹲着,打开柜门,扶起它。
她翻开来看,上面写着“优秀组织员”。
程江雪把它重新摆正放好,关上门。
她可以骂周覆混账,没正形,仗着难以描画的白玉风流,伤了许多女孩儿的
心。
但他对待工作,对待白水镇的村民,对待脱贫这项事业,是倾尽了一腔心血的。
程江雪把纸杯往桌上一放:“我走了。”
“再等我一会儿。”周覆看向压抑的黑夜,“外面太暗了,过十几分钟,写完这两页,我们一起走。”
程江雪睇了一眼大楼外:“我又不出去,就这几步路有什么好怕?”
“但我怕。”周覆抬起头,认真地看住她,“你一出了这扇门,脱离了我的视线,我一颗心就吊起来,什么都甭做了。”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她在心里说。
胃里冒出一弯酸水,直直地往喉头冲,程江雪的眼神凉下来,赌气地看着他,像吞了一口隔夜的冷茶,涩得口中发麻发苦。
程江雪微笑着说:“是吗?但我已经脱离你的视线三年了,周委员。”
“所以我这三年都过得不好,掉了魂一样。”他平滑地接了过去。
和他对视一阵后,程江雪终于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将眼皮垂下。
就算过得好他也会说不好,谁信哪。
周覆连一个眼神都会讲故事。
笔直地坐久了,程江雪捶了捶腰,索性趴在桌上。
“好了没有啊?”她用手拨了拨他堆起来的资料。
周覆收了手,把钢笔盖进笔帽里:“好了,走吧。”
程江雪跟着他起身,出门时,周覆把手伸到墙上,摁熄了灯。
走廊上的灯还没亮起来,一下子全暗了。
周覆抽手过来拉她,被程江雪甩脱。
她打开手机照明,毫不留情地射在他脸上:“我有这个,你那只手留点神好吗?”
“......好。”
周覆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闭上眼,偏了偏头。
大了几岁是不一样。
她身体那些刺像长了出来,生就了一层无形的铁蒺藜。
一碰到她的界限,就锋利而冷硬地凸显出来,任何形式的粉饰都能穿破。
可这些都是怪谁呢?
想到这里,周覆心口一沉,又懊悔地睁开眼。
怪他。
第26章 秋山
十一假期来临,镇上的工作人员,包括学校里几个家住县城的老师,都陆续离开。
上完最后一节课,程江雪布置完作业,叮嘱了几句假期的安全事项,罕见地没有拖堂,早早放孩子们回去。
一路上她都在犹豫,是不是要回家一趟,看看爸妈?
但后面四天都安排了补课,而往返白水镇就得花上两天,哪怕她回去了,也只能囫囵住一晚。
还是算了。
程江雪叹了口气,上楼时,看着已经空下来的楼层,心里更没着没落,仿佛被掐断了根的枝叶。
快到三楼,她一步走得比一步更慢,没了力气似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总是胸胀腰酸,动不动就觉得累。
她单薄的脚步声叩着台阶,每踩一下都是自己的回音,像这世上只剩了她一个。
“程老师,今天回来够晚的。”
过道里斜斜闪出个人影,冷不防地立在昏黄的光晕底下。
周覆身后是被剥蚀了的墙皮,衬衫白得醒目。
脚步顿住了,程江雪先是吃了一惊,热气慢慢汇聚到了心口。
她往上紧走两步,说:“放假了,你不回家吗?”
“你不也还在这里吗?”周覆说。
程江雪仰着脖子说:“我回家一趟太麻烦了。”
但他又不是,开两三个小时车就到了。
“我知道。”他不清不楚地答了这么一句。
程江雪把剩下的台阶迈完,和他一起站在了灯下。
她微微喘着:“你知道,所以呢?”
总被她这么审问,逼得他不得不剖出心来给她看,其实怪难为情的。
他也不习惯总把意图挂在嘴边。
能有什么所以?无非是担心她一个人不自在,不高兴。
想到她背井离乡的,独自待在陌生地方过节,他就针扎似的坐不住。
不如留下来,让办公室多排他两天值班。
周覆拧出个无可奈何的笑,严阵地道:“所以我一直等着你,哪怕你不喜欢我了,交了新的男朋友,但我在总是好一点,起码能给你解个闷。”
这是他不肯明说,但又不得不说的一句话。
他很怕,怕某一刻的犹疑和退后,会再次抹杀捧出的真心。
年轻自大的时候没有这么多顾忌。
许多酸掉牙的话,说与不说好像也就那样,不说是潇洒,说了反而是作风老派,掉身价。
以至于过去很多本该郑而重之的叙述,都被周覆交付给了张冠李戴的玩笑。
这三年他反省出来的,是一个早就要明白的道理——模糊化的情感表达,其本质是对责任的逃避,会招致理解偏差和关系损耗。
爱或不爱,关心、在意与否,最好都明确直接地讲出来。
如果不说,那份曲折幽深的猜测和怀疑,将在漆黑的夜晚变成一把的匕首,它会银光闪闪地穿来刺去,把程江雪那颗婉转剔透的玲珑心,剜得血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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