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与雪松_一寸舟【完结+番外】(49)

  她来到白水镇以后,几乎每个加完班回宿舍的夜晚,他都站在这里看。

  路灯暗聩,他长长的身影投下来,又被树影割得变了形,斜斜地、孤零零地钉在那儿。

  周覆摸出烟盒,抽了一支衔在唇边。

  砂轮轻轻地擦响,他背过身,用手拢住那团火,把烟卷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口,卷进肺里,又云雾一样呼出来。

  周覆一口一口地抽着,像靠着这根烟叫回了魂。

  还没来西南的那年,他不止去过一次江城,开着车在她学校周围转,一圈又一圈。

  程江雪把他拉黑,也不与朋友联络,交际少得像在寡居。

  他联系不到她,只能这样碰运气。

  还好,被他碰上过几次。

  江城的冬天,是浸到骨子里的湿冷。

  小雨过后,校园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枯瘦的枝桠黯然地挺立,天空一片灰白。

  周覆把车停下,看着程江雪沿湿漉漉的小径走过来。

  她穿了件白色的毛呢大衣,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枣红羊绒围巾把下半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这么冷的天,她仍然忘记戴手套,袖口露出的纤细手指被寒气侵得发红,跟在京里的时候一样。

  周覆立刻便要推开车门。

  但下一秒,她哥哥叫了她一句。

  她很开心地笑了,跑过去,把手伸到程江阳的口袋里捂着,说今晚吃什么呀,我都饿了。

  周覆很久没见她这样烂漫地、松快地笑过。

  他们之间最惨淡的时候,她总是目光平宁地看着他,连争吵都不

  再有。

  连他要抱一抱她,跟她好好地说几句话,也被她找借口推开。

  到那一刻,他才读懂了程江雪的眼神里的内容。

  不过就四个字——气数已尽。

  周覆搭在门上的手松了。

  是啊,他寄出的信都被拒收,程江雪看了那些文字,连同他的道歉一并退回,他怎么好走到她面前,再一次打乱她的生活?

  黄昏日光稀薄,把她走远的身影拉细,印在湿亮的水面上。

  一晃,一晃,又一晃,像他摇摆不定的心事。

  也就是那天晚上,程江阳托了关系找到他,对他说,妹妹现在过得很好,不像刚回来时那么伤心了,如果他还念一点旧情的话,就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

  隔天回去,他在家里发起高烧。

  周覆躺在沙发上,梦里各种可怖场景轮番上演。

  他看见程江雪穿着一身圣洁的婚纱,手放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相携走进铺着红毯的教堂,身边围满了他们的旧友。

  等追上去看时,那个男人居然变成了她的哥哥。

  到后来,他的梦境里只剩她一个。

  梦中她已经有了年纪,却还是那副温柔和婉的模样,独自守着一座高高的院子,墙上爬满绿茵茵的风藤草。

  程江雪每天起身后,都会推开那对槅扇门,趿着软底拖鞋走到院中,给几盆月季浇水。

  日子就这样过去,静得像枯井。

  而周覆就站在她身边,看了一年又一年,浑然未觉世上岁月。

  眼看她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一个字都不再提起他,朋友谈到周覆这个名字,她迷茫地愣了很久,问这是谁?

  这才惊得从梦中痛醒过来。

  周覆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大口喘气。

  即便醒了,也还有种红尘滚滚而去,却难以阻止的无力感。

  原来根本不是这样。

  他看到的,他以为的,和她所亲身经历的,从口中讲出来的,完全两码事。

  那会儿伤心过头,周覆忘了,她在家里一直是个好女儿,没人比她更知道怎么妆点太平。

  突然的钝痛朝他袭来,周覆的腿细密地发着抖。

  站不直了,他用力扶牢了树干,顺着花坛边缘缓缓坐下。

  红星在他指间无声燃烧,一缕白烟袅袅上升,虚淡地括出他静默的面容。

  周覆用力抽了一口,试图将那股心绞一样的酸胀压下去。

  但烟呛在了喉间,化成一声声压抑的低咳。

  他坐了很久,月上中天才起身,上楼。

  周覆走到她的窗边,静静站了会儿。

  那盏灯还在亮着,里面情形不知。

  缓了几天,程江雪的症状基本消失,人轻快多了。

  十月五号那天有阶段测验,一大早她就从宿舍出发,去监考。

  下楼时,碰上周覆晨跑回来。

  他出了汗,鬓发湿湿的,亮亮的,黑得瞩目。

  “才几点,就去学校啊?”周覆问,“吃早餐了吗?”

  程江雪小心避开他,扬了扬手里的面包:“我吃这个。”

  “身上还有哪儿难受吗?”他点了下头,又问。

  程江雪说:“没有了,这几天谢谢你的照顾,改天请你吃饭。”

  真客气,又是谢谢又是吃饭,还改天。

  拿他当追求她的毛头小子来支吾。

  周覆微微撇过脸,无奈地笑:“行,我等着程老师的请。”

  “走了,再见。”

  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明晰的距离感。

  周覆看着她跑下楼,才轻吐出两个字:“再见。”

  过了那么一个夜晚之后,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应该不同了。

  不说弥合缝隙,至少会往前跨一步。

  位于情人和朋友之间,不必说得那么清楚,模糊又悸动的那一步。

  但程江雪还是老样子,跟他打招呼像做任务,立志要在他们之间砌上一堵墙,最好再刷上油漆标语——别误会,我与周覆清白如水。

  她房间里香薰的余味还沾在他袖口呢,就不认人了。

  仿佛是他的错觉,月光下恍惚的一场梦,天一亮就露了底。

  梦醒了,他们还是站在大河两岸,隔着一架渡不过去的桥。

  周覆走到水池边,捧着一把凉水往脸上浇。

  听见房间里手机响,他也没擦,任由水珠滑进衣领里。

  反正心也是冷的。

  “干什么?”一看是老郑,周覆没好气地问。

  郑云州在那头嚯了声:“那么大的火儿啊?”

  周覆从床头摸了一根烟:“有事说事。”

  “我听老唐讲,你今年国庆都没回京,打个电话关心一下。”郑云州停顿了会儿,“怕死在宿舍没人知道,我好回去奔丧。”

  这种交流方式他们从小用到大。

  长远未见了,问候语一定是:“唷,您还活着呢。”

  “快了。”周覆低丧着声气说,“你先做准备吧,记得给我烧一对金童玉女,省得我没人说话。”

  “这我相信。”郑云州从沙发上坐起来,“您听起来也就剩那么一口气了。怎么样?程老师还挺会气人的吧?”

  周覆狠掐了下烟,病急乱投医地问上了他:“你说啊,如果是你的前女友,头天晚上还跟你掏心窝子,早起就不拿你当回事了,这是什么意思?”

  “首先,有前女友也没那么了不起,不用一直强调。”

  郑云州听得不高兴,“其次,这摆明了就是人家在逗你,耍你,谁让你以前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程老师也会学乖,你靠近,她随你怎么开屏,全当看猴儿戏了,还是免费的。但你要越界,不好意思,她只有关上门了。”

  “得得得,我跟你讨论不了。”周覆把烟怼到嘴角,含糊地说,“怎么,你还得明年回来?”

  郑云州说:“可不嘛,每天累得跟三孙子似的。”

  “忙成这样,一定发了很多篇顶刊吧?”周覆扬着语调问,暗暗扳回一城。

  “给我滚。”气不过,郑云州又怒补了句,“就你那个嘴,早晚被雷劈死。”

  “一样。”周覆淡淡地回。

  监考在程江雪这里,是能排名前三的折磨。

  她四平八稳地坐在讲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看似盯牢下面的小脑袋,但根本不知道在观察些什么。

  时间漫长得足够她把前半生的错误都总结一遍。

  但抬起手表一看,才过了十分钟。

  程江雪坐得腰酸,把手绕到后面敲了敲背,又站起来往下走。

  她在课桌的空隙间绕了好几个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其他人都低着头,认真地写,只有一个董斌,总能在她回头的时候,猛地和她对上眼。

  本来枯燥乏味的工作,一下子就有了目标。

  程江雪仍按顺序走,每个人的考卷都盯上一眼,很有规律地转头。

  到董斌那儿时,也如常看了看他的。

  等再往前三四步后,程江雪又突然杀回来,敲了敲他桌子:“来,手里的纸条拿出来。”

  被抓了个现行,董斌脸上白一阵,又红一阵。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再站起来掏,两边裤兜都塞了几张。

  为了不影响其他人考试,程江雪摁了下他的肩膀:“坐吧,接着写,中午到我办公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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